易子而食的难民5

柳三娘攥紧桂香的手，往人群里挤，安陌走在前头，替她们开路。

其实也不用开，人都往前挤，挤成一团，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让谁。

“粥在哪儿？”

“前头！前头支锅了！”

果然，镇口边上支起两口大锅，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煮着什么，白气腾腾的。

几个官兵站在锅后头，拿着大勺，面前摆着粥桶，难民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往前挪，领了粥就走，旁边有官兵盯着，谁敢多待一步，枪杆子就杵过去。

安陌一家排进去，前头还有几十个人，他们慢慢往前挪。

满仓趴在筐沿上，盯着那两口大锅。

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不管，就盯着，眼珠子一动不动

桂香闻见那股味儿了，不是粥的味儿，是锅底的味儿，木头烧出来的烟味儿，混在一起，让她肚子咕噜咕噜响。

柳三娘没盯锅，她盯着前头领粥的人。

那些人端着碗，凑到嘴边，也顾不上烫，吸溜吸溜往嘴里灌。

灌完舔碗，舔完碗还要舔手指头。旁边官兵骂骂咧咧的，枪杆子杵过去，把人赶走。

终于轮到他们了，安陌走到锅前，那个拿勺的官兵抬起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眼。

又看了他身后——一个女人，俩孩子。

病歪歪的，给多了也是浪费。

他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舀起来，手一斜，又倒回去半勺。

碗递过来，里头浅浅一层，盖不住碗底。

安陌接过来，没说什么，转身往僻静一些的地方走。

柳三娘跟上去，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等等！”

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比官兵好一点的人走过来，像是管事的。

他走到锅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粥，又抬起头，往难民群里看。

“县令有令，”他喊，“今日粥棚，只放一百碗。放完为止。”

人群一下子炸了。

“一百碗？这么多人，一百碗够谁吃？”

“我们排了半天的队！”

“凭啥！”

那管事的也不恼，笑眯眯的。

“凭啥？凭这粥是县令大人自己掏的腰包。嫌少你们掏钱买去啊，镇上粮铺有粮，三贯钱一斗，谁买得起谁买。”

他顿了顿，往镇子里指了指。

“买不起的，也别怨。大齐的规矩，各人顾各人。县令大人开粥棚，是仁心；不开，是本分。再闹，一碗都没有。”

难民们哑了。

安陌端着那碗粥，站在人群外头，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低下头。

柳三娘凑过来，低头看那碗，浅浅一层，能看见碗底的花纹。

粥稀得跟水一样，几粒米沉在底下，数得过来。

“走吧。”

他们走到路边，找个背人的地方蹲下。

安陌把碗递给柳三娘，柳三娘接过来，先给桂香喝了一口，又给满仓喝了一口，然后自己喝了一口，最后递给安陌。

安陌没喝，他把碗推回去。

“你们喝完。”

其实安陌也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但现在身边的三人比他更需要食物。

柳三娘看着他，她的男人面色被晒得发黑，嘴唇却干裂饿得发白，自从上次突然良心发现后，他好像变了许多……

她又转头看了看俩孩子，他们眼睛都紧紧的盯着她手里的碗，柳三娘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将粥递给孩子。

碗在俩孩子手里，俩孩子一人一口喝着，一滴水都没剩下。

安陌站起来，往镇子那边看。

太阳快落下去了，镇里的屋顶镀上一层红。

炊烟升起来，东一道西一道，慢慢飘散。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过他们的日子。

镇口外头，几百号难民蹲着坐着，也在看那些炊烟。

天色彻底黑下来。

他们没走远，就在镇外头找个地方蹲了一夜。

那地方背风，是个土坡后头，己经蹲了几十号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黑黢黢的一团。

桂香靠着娘，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吵嚷惊醒。

睁开眼，镇口那边亮着火把，有人在喊。

“偷粮食的！抓住个偷粮食的！”

火把晃来晃去，人影乱窜。接着一声惨叫，十分瘆人。

桂香往娘怀里缩了缩，柳三娘把她搂紧，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吵嚷声渐渐远了，火把也远了。

夜又黑下来，静下来，无人在意这个刚发生的小插曲。

天亮的时候，他们绕过了镇子，继续往南走。

镇口那拒马还在，官兵还在，锅还在，锅底朝天，扣在地上，里头干干净净，连粥痂都叫人刮走了。

拒马前头跪着个人，一动不动。

走近了才看清，应该是是昨夜里偷粮食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