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6

安陌只好转身，往回走，柳三娘跟上去，桂香牵着满仓跟上去。

走出几十步，满仓从筐里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一眼。

那脑袋还挂着，只是远处看像个球，没那么瘆人了。

绕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找到那条小路。

其实就两条车辙印子，勉强能算一条路。

两边是荒地，长满枯草，草棵子比人还高，走进去哗啦哗啦响。

桂香紧紧跟着柳三娘，满仓还在筐里，被娘亲背在背上，缩成一团。

小路上人不多，偶尔能看见几个，都是跟他们一样绕道的难民，低着头，不说话，各走各的。

走了一阵，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是个岔路口。

几条小交汇的地方，路边有棵大树，树底下坐着几十号人。

有躺着的，有坐着的，有靠着树的，都灰扑扑的，一动不动。

树底下有个人正在翻包袱，是别人的包袱，翻出来一点干粮渣子，往嘴里塞。

旁边有人看着他，但没人动，也没人管。

安陌从旁边走过，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珠子黄黄的，看起来十分麻木，都没了人气。

走出那片树荫，桂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往南走？南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回头看，说话的是个老头，靠着一棵树，眼睛望着他们。

安陌停下脚步。

老头咳嗽几声，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前头有个城，叫许昌。城里有粮，但进不去。城门外头天天死人，死的比活的多。”

他又咳嗽，“再往南，说是开封。开封是大地方，有官府，有兵，有粮。但开封也进不去。难民全堵在城外头，天天有人饿死。”

安陌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去的。”老头说，“他让我在这儿等，他去前头探路。等了七天了，还没回来。”

他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安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桂香回头。那个老头还靠着树，一动不动，像那棵树长出来的一块疙瘩。

太阳快落下的时候，他们走到一片高地。

站在高地上往前看，能看见一座城，很大，灰蒙蒙一片，城墙又高又厚，城楼上的旗子都能看见。

那就是开封。

城门外头乌压压的，全是人。密密麻麻的，蚂蚁似的，把官道两边挤得满满当当。

安陌站在高地上，看了很久，柳三娘也看，随后冲着他问:“进不去吧。”

安陌没说话，桂香站在他们身后，也看着那座城。

城很大，城很静。

太阳落下去，把城墙染成红的。红的褪下去，变成灰的。灰的越来越深，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城门外头那些黑压压的影子，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黑了。

他们在高地边上找个地方蹲下。

旁边还有几拨人，都是走不动的，蹲着靠着，黑黢黢的一团团。

夜里冷，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领口袖口。

桂香缩在娘怀里，睡不着。她睁着眼，望着天上那些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米。

她饿了，饿得睡不着。

旁边忽然有人说话，声音很轻。

“明天咋办。”

是柳三娘，安陌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响起来，也不大。

“绕着走。”

“绕到哪儿去。”

“南边。总有地方。”

风呼呼的，刮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桂香睁开眼，看见安陌己经站在高地上，往那座城的方向看。

城还在那儿，城外那些人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夜没动过。

安陌走回来，蹲下，把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红薯还有两个，干巴巴的，皮皱得更厉害了。

他拿出来一个，在身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这次没烤，生的。

他把剩下的递给柳三娘。

柳三娘接过来，咬一口，递给桂香。桂香咬一口，递给满仓。满仓咬一口，递回去给安陌。

一个红薯，西个人，转了两圈，没了。

安陌站起来。

“走。”

他们绕开了开封城，从高地下去，往西走，有条小路。

路上人少，偶尔能看见几个，也都是绕城的，没人说话，各走各的。

走了不知多久，忽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回头，官道上腾起一股黄烟。

烟里头有人，有马，还有车，好几辆车，青布帷子遮着，前头有骑马的护着，后头也有骑马的跟着。

难民们纷纷往路边躲。安陌站在小路上，看着那队人马从官道上过去。

车帷子被风吹起来一角，桂香看见车里坐着个女人，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抹着粉，白得像墙。

她旁边堆着东西，大包小包的，鼓鼓囊囊。车窗边上，有个丫头探出脑袋，往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