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10

他们跟着萧长安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几道干涸的土沟，前头出现一片破败的村落。

土墙塌了一半，屋顶早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房架子。

村子中间的晒谷场上，搭着几十个窝棚，用枯枝和破布撑起来的，东一个西一个。

有人在走动，有孩子在哭，有烟升起来，很淡，飘不远就散了。

晒谷场边上站着几个人，手里有刀，远远看见萧长安，迎上来。

“少将军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晒谷场上的人都动了。窝棚口探出脑袋，蹲着的人站起来，坐着的人撑着地爬起来。

目光全往这边聚，往萧长安身上聚。

萧长安站住了。他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些人，有老人，那些女人，有孩子，还有那些缺胳膊断腿的老兵。

他们都在看他，眼睛里冒着光。

安陌能看出来，这些人现在把萧长安当做唯一的希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挤到前头，盯着萧长安，又往他身后看，看了好几遍。

“少将军，老将军呢？不是说好在这儿等的吗？老将军人呢？”

萧长安闭了闭眼，脸上浮现出些许哀色。

老头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萧长安跟前，盯着他的脸。

“少将军……老将军呢？”

萧长安没有回答，只是掩面不语。

晒谷场上安静下来。那些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有人开始往这边挤，有人开口问，声音越来越急。

“老将军呢？”

“不是说去接应了吗？”

“人呢？人在哪儿？”

萧长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攥着那根棍子，攥得指节发白。

安陌看见他的肩膀在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干，很哑，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爹……没了。”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腿一软，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个一个往下跪。

女人捂住嘴，把孩子按进怀里。有老兵站着，站着站着，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冷寂又绝望。

一个瘸腿的老兵踉跄着走到萧长安跟前，盯着他。

“怎么没的？”

萧长安不敢回答，这回答太痛了，他爹没死在皇帝的圈套里，没死在奔波的路上。

却死在了回家的前一刻，死在了不知名的流寇手下。

他不敢想象他爹和那几个将领在皇帝手下受了多少苦，他们快到集结地时是怎样的疲惫、怎样的期盼。

他知道他们一定撑到了最后一刻，首到筋疲力尽，才倒在流寇刀下。

萧长安越想越心痛，他眼眶通红，强憋着不落下泪来。

父亲说过，身为将领，是全军的表率，他若是露了怯，其他人又怎么能安心。

瘸腿老兵又往前一步，声音压着，但抖得厉害。

“少将军，你说话啊。老将军怎么没的？”

萧长安攥着那根棍子，攥了很久。然后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安陌。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安陌站在几步之外，柳三娘在他身后，怀里抱着满仓，桂香攥着娘的衣角。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刀子似的。

瘸腿老兵盯着他，目光有些不善:“他是谁？”

萧长安上前一步，把安陌挡在身后:“这位是安陌。我爹的尸身，是他帮忙找到的。”

瘸腿老兵愣住了。他转过头，又看安陌，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你……你看见老将军了？”

安陌沉默了一下:“我只看到了老将军的尸身。”

瘸腿老兵往前走了一步，腿瘸着，走得急，差点栽倒。他撑着地站稳，盯着安陌。

“在哪儿？老将军在哪儿？”

安陌往来的方向指了指，瘸腿老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光秃秃的荒地，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还跪着。他抬起头，看着萧长安，声音发颤:“少将军……是谁杀的？”

“是谁杀的老将军？”

萧长安攥着那根棍子，攥得指节发白，他眼神里带着掩盖不了的杀意，咬牙切齿:“流寇。”

两个字，像石头砸进死水里。

有人开始骂，咬着牙骂，骂流寇，骂官兵，骂老天。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一下一下的，额头磕进土里。

有女人哭出声来，捂着脸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那个瘸腿老兵站起来，走到安陌跟前:“你帮少将军找到的老将军？”

安陌看着他，他能看出这位老将眼里的悲痛:“节哀。”

瘸腿老兵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跪下去，给安陌磕了一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