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11

流寇的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

探路的老兵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恨意。

“少将军！北边五里外，有一伙人！”

萧长安猛地站起来，“什么人？”

“流寇。”老兵咬着牙，“十几个人，骑着马，带着刀。他们在那边……”

他说不下去了。

老周一把抓住他，目光死死的盯着：“在那边干什么？”

老兵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语气有几分不忍:“烧火吃…吃人，火堆边上……有孩子。”

晒谷场安静下来。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冷。

安陌站在窝棚门口，看见萧长安的手攥紧了他爹留下来的木棍。攥得指节发白，整条胳膊都在抖。

“一共有多少人？”

“十三个。”

“马呢？”

“十一匹。”

萧长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晒谷场东头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老周跟上去，几个老兵也跟上去。围成一圈蹲下，声音压得很低。

安陌站在远处，风中似乎传来了血腥的味道。

——

那天下午，营地里开始准备。

能拿刀的都拿上了刀，能走动的都开始收拾东西。女人把干粮装进包袱，孩子被按在窝棚里不许出来。

有人磨刀，霍霍的声响在风里传出很远。

柳三娘从晒谷场东头回来，蹲在窝棚门口，从自己后腰拿出一把生锈的刀，找了块石头磨。

安陌看了看她，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三天吃上了饱饭，有了些许力气。

柳三娘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了一会儿，忽然停手，抬起头看着他。

“你得跟他们去。”

安陌垂眸看着柳三娘，他们来到营地，柳三娘这三天跟着做饭，但自己除了最初的一点恩情，没对营地做出什么贡献。

这一次他必须跟着。

柳三娘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磨刀。磨得比刚才更用力。

“答应我，一定回来。”

安陌看着她。她没抬头，只露出半边脸，额角有汗。

“好。”

——

傍晚的时候，萧长安来找安陌。

他蹲在窝棚外面，没进去。安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晒谷场上有人在走动，刀磕在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萧长安忽然开口，“我爹那几个人，是跟了他十几年的。”

“有一个从小跟我爹长大。我叫他石头叔。小时候他教我骑马，摔下来，他比我还急。”

萧长安目光放远，看向天边，“石头叔也没了。”

安陌侧过脸看他。萧长安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根木棍。

“我想亲手杀了他们。”

安陌露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抹笑容:“那就杀。”

萧长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把刀给我看看。”

萧长安把刀抽出来递给他。

安陌接过来掂了掂。刀刃上有个豁口，不大。

“你们有多少刀？”

“二十几把。有豁口的，缺刃的，都能用。”

“弓箭呢？”

“没有。有几把弩，坏了。”

安陌把刀还给他。

“他们有马，马跑得快，咱们两条腿追不上。所以他们白天不怕咱们。”

安陌的声音很平淡，“但他们得睡觉。只要睡觉，就得有人守夜。守夜的只有一个。”

萧长安盯着他，“你白天就琢磨这个了？”

安陌没答，继续说：“五里地，咱们走一个时辰能到。他们想不到咱们敢夜里摸过去。流寇打仗靠马，下了马，和咱们一样是人。”

他蹲下去，在地上画了几道。

“这是他们的位置。这儿是土坡，这儿是枯树林。咱们的人分两拨。一拨从北边绕过去，堵住往北跑的路。一拨从南边过去，堵住往南跑的路。”

他抬起头看着萧长安，“他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往西。”

“西边能跑出去？”

“跑不出去。西边是条干河沟，七八尺深，马下不去。沟沿首上首下。追的时候，只要有人堵在沟沿上，他们上不来。”

萧长安盯着地上那几道印子，“你怎么知道那沟有多深？”

安陌白天去探过那片地，数过那伙人的位置。但他没说。

萧长安盯着他，盯了一会儿。

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既然不回答，那么萧长安也不打算多问。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夜里子时，晒谷场东头。”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晒谷场东头，二十几个人蹲成一圈等着。没人说话，只有衣料窸窣的声音。

萧长安站在前头，“安陌。”

安陌走过去。萧长安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人。

“你说。”

安陌蹲下去，在地上画了几道。画得很慢，每画一道就顿一下，仔细解释。

老周盯着地上那几道印子，又抬起头看安陌。夜色里只看见他的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