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16

晒谷场东头的训练还在继续，但翠儿不去了。

她蹲在厨房门口择菜，择着择着，抬起头往那边瞄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就低下头继续择菜。

过了几天，她开始跟几个老婆子学纳鞋底。

针脚歪歪扭扭的，扎破了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放在嘴里嘬了嘬，继续纳。

后来她又去找老周。

老周正拎着那根棍子，在训那几个年轻后生。看见翠儿过来，他愣了一下。

“有事？”

翠儿站在他跟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想……学点防身的东西。”

老周没说话。他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瘦，矮，手上还有纳鞋底扎破的印子。

“女娃娃咋想着练这个？这玩意儿苦得很。”老周说。

翠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是一种执拗。

“我不怕苦。”

老周又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朝那边喊了一嗓子：“栓子！过来！”

栓子跑过来，喘着气。

老周指着翠儿：“从今天起，你教她。先练基础的，别上来就对打，她这身子骨受不住。”

栓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翠儿，挠了挠头。

“那……那行吧。”

翠儿朝他点了点头。栓子挠着头走了。

老周看着翠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他说，“想通了？”

翠儿没说话。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谢谢周叔。”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拎着棍子又去训那些后生了。

——

那天下午，安陌练完刀，蹲在窝棚门口喝水。

桂香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几下，抬起头。

“爹，你教我呗。”

安陌看了她一眼：“教你什么？”

“就你练的那个，”桂香比划了一下，“劈刀。”

安陌没说话，喝了一口水。

桂香又说：“满仓天天蹲那儿看，我也想学。”

安陌把碗放下，看着她。

六岁的小丫头，脸上比刚来的时候多了点肉，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

“不怕吃苦吗？”安陌问。

“我不怕苦，我也想有能力保护爹爹和娘亲。”

说完，桂香低下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安陌愣了一下。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小丫头，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从柴堆里抽了两根差不多的棍子。

“拿着。”他说，“先学怎么握。”

桂香接过棍子，学着他的样子握。握得不对，安陌伸手给她掰了掰。

“这样。”

桂香点了点头，眼睛盯着那根棍子，一眨不眨。

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过来了，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他也站起来，在地上捡了根树枝。

“爹，我也要学。”

安陌看了他一眼。

满仓很瘦，比他姐还瘦些，但那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也来。”安陌说。

于是窝棚门口就多了两个小不点，一人攥着一根棍子，学握刀。

柳三娘从厨房回来，看见这场面，站住了。

安陌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根棍子，给两个孩子比划。

桂香学得认真，小脸绷着。满仓学得慢，握一下问一句，安陌就答一句，不烦。

她就这么看着，很久也没舍得转身离开。

——

晚上。

柳三娘坐在窝棚门口，安陌坐在她旁边。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是星星，密密麻麻的。

柳三娘忽然开口：“翠儿今天去找老周了。”

安陌侧过脸看她。

“她说要学防身的东西。营里几个娘子听说了，也去找老周。老周说让栓子一块儿教着。”

“翠儿这几天没往晒谷场那边跑。蹲在厨房门口纳鞋底，挺老实的。”

安陌看着她。柳三娘也看着他。

月光底下，两人对视了片刻。

“你说的话，她听进去了。”

说完，柳三娘心里松快了一些。她往后靠了靠，靠在窝棚柱子上，并没有选择靠着自己的男人。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过了很久，柳三娘忽然开口：“桂香今天说要跟你学劈刀。”

安陌“嗯”了一声。

柳三娘声音听不出来情绪：“她才六岁。”

安陌说：“六岁也不小了。”

柳三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满仓也要跟着学。”

安陌又“嗯”了一声。

柳三娘说：“他那身子骨，能行吗？”

“我相信他。”安陌说，“慢慢来。不让他练狠的，就先学学握刀，蹲蹲马步。动一动，比光蹲着强。”

柳三娘没再说话。

安陌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柱子上，眼睛看着前头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他俩，”安陌忽然说，“脸上是不是长肉了？”

柳三娘愣了一下。然后她首起身，往窝棚里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睡成一团，看不清脸，只看见两个小小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