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食的难民17

晒谷场上的训练一天也没停过。

老周那根棍子都快抡细了，他瘸着腿在队伍里走来走去，谁动作慢了，棍子就敲过去。

“使个刀跟劈柴似的，你们是来打仗还是来砍柴的？”

有人笑，老周眼睛一瞪，那人赶紧收了笑，低头继续劈。

安陌进步飞速，老周都不敢相信他以前没学过武。

那天练完，老周把他叫住，上下打量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身板，这反应，真是头一回学？”

安陌没说话。

老周又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可惜了。要是从小练起，当代项羽不敢说，但肯定是个好苗子。”

安陌听了，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每天练完就蹲在窝棚门口喝水，教两个孩子蹲马步。

桂香和满仓现在能蹲一炷香了。

腿还抖，但不像一开始那样咬着牙硬撑，能一边抖一边跟安陌说话。

“爹，我今天蹲得久不久？”

“久。”

“比昨天久吗？”

“嗯。”

桂香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满仓不说话，就蹲着，憋着一股劲。每次都是他最后一个起来，起来的时候腿打颤，站都站不稳。

他回头看安陌，安陌就冲他点一下头。

满仓的笑就藏不住了。

柳三娘看着，嘴上不说，晚上给两个孩子分粥的时候，会往他们碗里多舀半勺。

舀完了，她自己碗里就浅下去一层。安陌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到她碗里。

柳三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安陌己经低头喝粥了。

她也就端起碗接着喝，但总感觉碗里的粥更甜了一些。

——

这天晚上，萧长安来找安陌。

他在窝棚门口蹲下来，也不说话。安陌看了他一眼，没问，继续拿块破布擦那把豁了口的刀。

擦了一会儿，萧长安忽然开口：“今天探路的回来了。”

安陌手上没停。

“北边五十里，有个镇子。镇子里头有粮，有官兵守着。不多，百来号人。”

安陌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南边也有消息。说是官府在招兵，管饭。好些流民都去了。”

安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萧长安。

月光底下，萧长安的表情有些严肃。

“你怎么想？”萧长安问。

安陌把刀放下，往窝棚柱子上靠了靠。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萧长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你什么时候会说好话了？”

他和安陌相处，这些日子来很清楚，他是一个话少，但是每句话都落到实处的人，从不会说什么好话。

安陌没接这话。他看着前头的夜色，看了一会儿。

“招兵的事，是坑。”

萧长安没说话。

“官府什么时候管过流民的饭？真管了，还至于饿死那么多人？”

安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邃了许多。

“这是钓鱼。把人招进去，能打仗的留下，不能打的扔出去。留下的也别想好，军饷发不下来，

粮饷层层扒皮，最后能到嘴里的，比现在多不了几口。等用完了，就扔出去当炮灰。”

萧长安沉默着。他的手按在膝盖上，按得指节发白。

“我爹当初就是想让军队的士兵吃饱饭。”

“说是封赏，明知是陷阱，不得不去。一去就没回来。”

他说完，把眼睛移开，看着别处。

月光底下，萧长安的喉结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视线。

“北边那个镇子呢，你觉得消息可靠吗？”

安陌垂下眼，思索了片刻。然后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

“可以打，但是没那么容易。”

萧长安凑过去，盯着地上那两道印子。

“我知道不好打。百来号官兵，咱们能打的才几个？老周说，真能拉出去拼命的，三十个撑死了。”

营里看着人多，可多半都是老弱妇孺。

“三十个够了。”

萧长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安陌用树枝点了点地上那两道印子，目光沉稳。

“不用打下来。”

“那怎么弄？”

“吓他们。”

萧长安没听明白。

安陌把树枝往地上一插。

“他们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咱们就让他们猜。白天点火，夜里敲锣，林子东边射两箭，西边再喊一嗓子——三五天下来，他们就不敢出来了。”

萧长安盯着那两道印子，眼睛都不眨。

“等他们不敢出来了，官道就通了。流民能过去，咱们也能过去。”

安陌把树枝扔到一边。

萧长安没说话。他盯着地上那两道印子，盯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十分认真的看着安陌，眼中亮的惊人。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安陌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当然是种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