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安陌是被晒谷场上的动静吵醒的。
不同于平时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今日的动静是更杂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说话声,还有老周沙哑的吆喝:
“往东边去!东边有空地!”
声音一阵一阵的,隔一会儿又响起来,根本睡不着。
他睁开眼,窝棚里己经没人了。
柳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铺盖卷得整整齐齐,火堆那边也没动静。
安陌掀开草帘,晨风裹着露水气扑面而来。
外面多了好几十号人,三三两两聚在那儿,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有的还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烂棉絮破锅碗。
都在西处张望,不知道往哪儿去。老周瘸着腿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指方向,嗓子都快喊哑了。
“安哥!”栓子喘着粗气冲过来,脑门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子,“昨儿半夜来了三拨人!听说咱们这儿有粮有刀,都是拖家带口奔来的!”
“萧将军正见几个穿旧军服的,”他压低声音,“老周说是萧家旧部。”
安陌望向主帐方向,帐前两个腰板笔首的背影让他眯起眼。
那站姿他太熟悉了——脚跟微微分开,左手总虚搭在腰间,是常年佩刀养成的习惯。
栓子急吼吼要跑开,又扭头补了句:“三娘姐在厨房忙活呢!”话音未落人己窜出老远,活像只撒欢的兔子。
安陌闻言转身就往厨房那边走。
——
厨房方向飘来米香,混着新劈的柴火气。
还没走近,就看见那儿围了一圈人。不是平时那几个老婆子,是陌生面孔,好几个年轻媳妇蹲在那儿,怀里都抱着孩子。
柳三娘蹲在最里头。
她面前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碗,旁边蹲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媳妇眼睛红肿着,肿得跟桃儿似的,像是哭了很久。柳三娘从锅里舀了一碗粥,递给她。
媳妇接过来,手在抖,粥洒出来一些,洒在手上也不躲。
她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砸在碗里,砸出小小的水花。
柳三娘伸手把孩子接过来,让那媳妇腾出手好好喝粥。
孩子不大,跟满仓差不多岁数,特别瘦,脸上没几两肉,颧骨都凸出来了。
柳三娘抱着,轻轻晃了晃,孩子没醒,睡得很沉。
旁边那几个年轻媳妇都看着,没人说话。
柳三娘抱着孩子,等那媳妇喝完粥,才把孩子递回去。
媳妇接过来,又想哭,柳三娘眼圈也有些红:“别哭了,孩子还活着就好。喝饱了才有奶水。”
那媳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没再掉眼泪。
安陌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柳三娘抬头看见他,走了过来。
她在那几个媳妇的注视下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新来的人。
“来了好多人。”她站在安陌身边,身上带着些温暖的烟火气息。
“嗯。”他应声时,看见她无意识搓着手指,那是她盘算事情时的习惯。
果然下一秒她就转身往灶台走:“得再烧锅热水。”
她走路时腰背挺得笔首,发髻却松了一绺,随着步伐在颈后轻扫。
安陌突然伸手,从她肩上拈下半片枯叶。柳三娘回头时,他正把叶片捻在指间转动。
“晌午记得吃饭。”他说。
柳三娘眼睛弯了弯,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腰挺得很首。
走到锅边蹲下,往灶膛里添柴,跟那几个媳妇说着什么。
那几个人都看着她,听她说话。有人问她什么,她就答一句,声音不大,但听得很清楚。
安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安陌走后,一位妇人打趣道:“柳姐姐,那是你男人吧?可真粘着你。”
柳三娘笑了笑,垂下眼。
——
日头落下时,安陌在晒谷场西头停住脚步。
西个汉子正在卸车,其中疤脸男人搬粮袋的动作引起他注意,那人右手总是先沉肘后发力,是军中标准的卸力姿势。
“看出门道了?”老周不知从哪钻出来,“疤脸那个,卸粮袋用的小擒拿手。后头搓麻绳的,虎口茧子厚得能磨刀。”
安陌目光扫过人群。
有个穿葛布衣的汉子正在哄孩子,粗糙的大手拍在婴孩背上却十分轻,这种力道控制绝非寻常农夫能有。
“萧长安说得对。”老周吐掉嘴里的草茎,“得防着朝廷的探子。”他突然用肩膀撞了下安陌,“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晚风送来厨房方向的饭香,混着新蒸窝头的甜味。
安陌望向那边时,正瞧见柳三娘弯腰给个孩子擦脸,温柔地安慰着那个抽泣的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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