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黑骨

黑骨在仓库里坐了一整夜。

右肩的伤口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像刀割一样的疼——是钝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块压在肩膀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林烬的蚀雾长矛刺穿了他的右肩，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到骨头。老猿的药膏止住了血，但止不住疼。他用左手端着一碗用灰色粉末冲的水，喝了一口，又一口。粉末是罂粟壳磨的，废土上最贵的止痛药，黑水帮从堡民那边走私来的。一小包能换十个瓶盖，他喝了三碗，疼还在。

仓库里的篝火己经烧成了灰烬。橙红色的火焰灭了，只剩下一堆发光的炭，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炭火的光映在他黑色的皮肤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将熄未熄的铁。

灰蛇死了。蝮蛇死了。竹竿死了。黑水帮的精锐在旧邮局和变电站两次战斗中折损了大半。西十多个枪手，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而且大部分是伤兵——断胳膊断腿的、被弹片划伤的、被鸦的精神攻击吓疯的。他花了十年时间建立的黑水帮，一夜之间回到了原点。

不，不是原点——比原点更糟。十年前他只是一个独来独往的拾荒者，没有手下，没有地盘，没有仇人。现在他有仇人了。林烬，姜瓷，老猿，灰狐旧部。还有沈寒洲——那个净化使第三席不会帮他，也不会害他，但也不会保护他。

黑骨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

外面的天空是深灰色的——夜段还没结束，但东边的地平线上己经出现了一道灰紫色的光，像一条裂缝。日段快开始了。风停了，蚀雾沉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纱。检测仪在腰包里没有响——不是蚀雾浓度低，是他关掉了。不想听那个声音。

“老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骨没有回头。

一个瘦小的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蹲在篝火旁边，用一根铁棍拨了拨炭火。他是黑水帮的传令兵，外号“耗子”，因为他长得像老鼠——尖脸、小眼、灰黄色的皮肤。他的左臂上绑着一块红布——不是装饰，是止血带。他的左小臂在变电站战斗中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他用布条缠住了，但血还在渗。

“说。”

“蝰蛇跑了。蚂蟥死了。蝰蛇的妹妹把人救走了。蚂蟥带的六个人，死了三个，跑了三个。”

黑骨转过身，看着耗子。

“蝰蛇往哪儿跑了？”

“北边。腐化王座的方向。”

“林烬呢？”

“也往北边去了。和蝰蛇走的是同一条路。”

黑骨沉默了几秒。

“沈寒洲呢？”

“在腐化王座。他到了两天了。没有进去，在外面等。”

“等什么？”

“等林烬。”

黑骨走到耗子面前，低头看着他。

“耗子，你跟了我几年了？”

“七年了，老大。”

“七年。你见过我认输吗？”

耗子摇头。

“今天也不会。”

黑骨转身，走回仓库深处。

“所有人，集合。”

仓库里，黑水帮的残兵聚集在一起。

十七个人。七个还能走的，十个躺在地上的。躺着的十个不是死了——是伤得太重，走不了路。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被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有的被鸦的精神攻击吓疯了，嘴里一首在念叨“黑眼睛黑眼睛黑眼睛”。

耗子站在黑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破旧的写字板，上面用炭笔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伤势。

“能打的只有七个。”耗子说，“子弹也不多了。自动步枪的子弹还剩不到两百发，霰弹枪的子弹还有三十多发，手枪子弹更少。”

“够了。”

“老大，七个人，两百发子弹，去打那个异种？他身边有灰狐旧部的人，有老猿，有姜瓷，还有那个黑眼睛的怪物。我们打不过。”

“谁说我要打他？”

耗子愣了一下。

“不打他？那我们去哪儿？”

“去腐化王座。不打林烬，打沈寒洲。”

耗子的脸色变了。

“沈寒洲？净化使第三席？老大，你疯了？”

“没疯。沈寒洲和林烬是敌人。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朋友，但可以利用。”

“怎么利用？”

“沈寒洲要抓林烬。林烬要杀沈寒洲。我们帮沈寒洲抓林烬，沈寒洲欠我们一个人情。统帅那边，我们也可以用这个人情换东西。”

“如果沈寒洲不领情呢？”

黑骨沉默了几秒。

“那就杀了他。”

“你杀不了他。他断了左臂，但还有右臂。他的异能还在。我们七个人，两百发子弹，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打。黑水帮不能散。我花了十年建立的东西，不能在一夜之间消失。”

黑骨转身，走到仓库的角落，从一个铁皮箱子里拿出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枪管锯短了，枪托也锯短了，适合单手使用——他的右肩伤了，左手是唯一能用的手。他用左手握住枪把，举起来，瞄准墙上的一个靶子——用红漆画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有一个弹孔。他扣动扳机，枪声在仓库里炸开，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子弹击中靶心，红漆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