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归途

从腐化王座出来的时候，夜段己经过了一半。

天空是最深的灰黑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死寂的灰黑。蚀雾浓度在夜段的后半程会急剧上升，检测仪在腰包里持续蜂鸣，红灯闪烁。林烬没有关掉它——不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蚀雾浓度，而是因为蜂鸣声能掩盖他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融合之力。

血之碎片和铁之碎片在他体内交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但汇合处还有漩涡，还有暗流。他的胸口有一团银白色的光在缓慢旋转，每转一圈，紫色的能量和银白色的能量就融合一分。他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了两度，手心发热，指尖发烫，像刚握过一杯热水。

白衬衫上沾满了冰水和锈尘，袖子卷到肘关节，露出小臂上紫色的斑点和银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结晶，是碎片能量在皮肤下的投影，像电路，又像血管。它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随着心跳脉动。

姜瓷走在他旁边，灰狐刀握在右手。她的右臂冻伤还在疼，但她用绷带缠得很紧，紧到手指发麻，疼被麻木取代了。她的灰狐斗篷在夜风中飘动，撕裂的一角被阿芳用细藤蔓缝上了，缝得很粗糙，但至少不会拖在地上。

铁穆走在后面，拐杖在碎石地上敲出“嗒嗒”的声音。他的右肩伤口不再渗血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像一块被冻伤的肉。他用从实验室带出来的烫伤药膏涂了厚厚一层，又用绷带缠住。假肢残骸还在张远背上挂着，金属关节和轻机枪的枪管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

张远推着鸦的平板车。车轮在碎石地上颠簸，鸦的身体在车上晃动。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绷带缠得很紧，残肢的断面在绷带下面微微隆起。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但他的呼吸平稳了——不是昏迷，是沉睡。截肢后的身体在自我修复，混血儿的体质让他比普通人恢复得快。

阿芳走在张远旁边，手里握着那把格洛克手枪。弹匣里还有七发子弹，她检查了三遍。她的左手还拿着一根从腐化王座捡来的铁棍，当拐杖用——她的右腿在之前的战斗中扭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但她没有说。

“休息一下。”林烬停下来。

“不用。”铁穆说，“天快亮了。天亮之前要到盲婆那里。”

“你的腿撑不到。”

“撑得到。”

林烬没有接话。他走到路边的一块岩石旁，坐下来。岩石是凉的，坐上去的瞬间，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冷，是体内的能量在波动。融合之力还在适应他的身体，每次坐下、站起、弯腰，能量就会重新分布，像水在容器中晃动。

姜瓷蹲在他面前，从背包里翻出水壶，递给他。水壶里的水是从实验室的水龙头接的——堡垒的水，干净的，没有铁锈味。林烬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胸口那团银白色光芒的一角。光芒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

“你的身体在发热。”姜瓷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比正常人高两度。”

“碎片融合的副作用。”

“会退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

姜瓷没有再问。她把水壶装回背包，站起来，走到鸦的平板车旁边。鸦的眼睛还是闭着，但嘴唇不再发紫了，变成了淡粉色。她用拇指翻开他的眼皮，全黑眼睛的瞳孔没有反应——还在沉睡。

“他会醒的。”阿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身体在恢复。截肢后体温回升了，心跳也稳定了。”

姜瓷点了点头，走回林烬旁边。

“走吧。”林烬站起来。

他们继续走。

夜段在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结束了。

天空从深灰色变成了灰紫色，亮度骤升。蚀雾浓度在日段会缓慢下降，检测仪从红灯跳到了黄灯，蜂鸣声从持续变成了间歇。林烬关掉了检测仪——不是因为它没用，是因为它的声音让他烦躁。

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旧时代的村庄，十几间平房，一条土路，一个谷仓。房屋的屋顶塌了大半，墙壁开裂，窗户黑洞洞的。谷仓的门板还立着，但歪了，像一张歪嘴。

“这里是什么地方？”张远问。

“旧时代的村庄。”老猿不在，没有人熟悉这片地形，但林烬的左眼能看见——村庄里没有热源，至少五百米内没有。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