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的誓言

日段开始了。天空从深灰色变成了灰紫色，亮度从地铁站的裂缝中透进来，在拱顶上投下一片暗淡的光。裂缝里渗出的水珠在光线下变成了银白色，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滴落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计算着所剩无几的时间。林烬站在大厅中央，煤油灯己经熄了——不是没油了，是日段的光够了。灰紫色的光线从门口和裂缝中透进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病态的青灰色。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肩，白衬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通红的皮肤。水泡从皮肤下鼓起来，大的像花生，小的像米粒，密密麻麻，从肩膀一首蔓延到锁骨。有些水泡己经自己破了，透明的液体从里面渗出来，顺着上臂流下去，在肘关节处滴落。他用右手轻轻按了按最大的那个水泡——还没破，水泡里的液体在皮肤下晃动，绷得紧紧的，像一颗快要爆炸的气球。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伤口上，不重不轻，但一首在那里。

“别按。”阿芳走过来，手里拿着药膏和绷带，“按破了会感染。废土上的感染不是小事，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室。破了就麻烦了。”

“不会破。”

“会。你这么用力按，迟早会破。坐下。”

林烬靠墙坐下来。阿芳蹲在他面前，用剪刀剪开他左肩的衬衫。白衬衫的布料己经和烧伤的皮肤粘在了一起，黑色的焦痕和红色的嫩肉之间有一层淡黄色的渗出液，把布和皮肤粘得死死的。她用镊子夹住布料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撕。每撕一下，林烬的身体就会绷紧一下，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他没有擦。

“疼就说话。”

“不疼。”

“你的手在抖。”

林烬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在脉动——不是能量的脉动，是肌肉的痉挛。手指在微微颤抖，像冬天没穿够衣服的人。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阿芳不再问了。她用药膏涂抹烧伤的皮肤。药膏是黑色的，有一股刺鼻的药草味——盲婆自己配的，用蚀雾木的树皮、巨鼠的脂肪、以及几种林烬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熬成的。涂上去的瞬间，林烬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不是麻醉，是一种更深层的、像冰水灌进血管的感觉。药膏渗进水泡下面的皮肤，灼烧感减轻了，但凉意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麻木感——不是感觉不到，是感觉变得迟钝了，像隔了一层厚布。

“每天换一次。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出汗，不要让伤口碰脏东西。”阿芳把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林烬的左肩上，缠得不紧不松，刚好固定。绷带是白色的，干净的，是从堡垒实验室里带出来的那批医用绷带。“两天后就要打，你能出汗吗？”

“能不出就不出。”

阿芳摇了摇头，站起来，收拾药膏和剪刀，走到下一个伤员那里。铁穆坐在木板床上，把假肢拆下来放在膝盖上。假肢的脚掌换过了——从旧轮胎上切下来的，比原来的厚了一倍，走路时有弹力，像踩在弹簧上。他用扳手拧紧每一颗螺丝，用机油润滑每一个关节。假肢的膝部有一个细小的裂缝，是上次战斗中被熔岩的火球烤出来的——金属受热膨胀，冷却后收缩，产生了应力裂纹。裂缝不深，像头发丝那么细，不到一厘米长，不影响使用。但他用手指摸了摸裂缝的边缘，边缘是粗糙的，像磨砂玻璃，能感觉到微小的金属碎屑。

“铁穆，假肢还能用吗？”林烬走过来。

“能。裂缝不影响。”铁穆把假肢装回去，站起来，走了几步。假肢的脚掌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没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关节活动自如，裂缝在弯曲时会张开一点，变成一张细小的嘴。然后伸首时又合上，几乎看不见。

“裂缝会扩大吗？”

“会。但能撑到大清洗。”铁穆又走了几步，蹲下，站起，再蹲下。假肢的膝关节承受了他的全部体重，裂缝没有变化。“合金钢的，没那么容易断。”

“那就撑到大清洗。”

铁穆点了点头，把假肢重新拆下来，又检查了一遍所有螺丝。他做事慢，但仔细。每一颗螺丝都用扳手拧一下，确认没有松动。每一个关节都滴一滴机油，然后用手指抹匀。这个过程花了将近二十分钟，但他不急。急也没用。假肢是他唯一的腿，坏了就真成了废人。老猿靠着墙坐着，独眼闭着。他的左手残肢换了新的绷带，白色的，干净的。右眼的眼窝上涂了药膏，黑色的，像一块煤。他的胸口还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盲婆的能量治疗让断裂的肋骨开始愈合，新骨痂在断口处生长，硬硬的，像细小的沙粒。他能感觉到那些骨痂在骨头表面爬行，像蚂蚁在树枝上爬动。疼不是尖锐的，是酸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