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7

我是恨妈妈，恨妈妈带走了我的生命，恨妈妈夺去了我享受大学生活的机会。

但血脉相连的爱，终究是超越了一切。

妈妈的脚尖刚触到窗外冰凉的夜风，我便拼尽全力冲了过去。

没有实体的手徒劳地穿过她的衣袖，却意外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向空荡荡的身侧，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谁？”

“是眉眉吗？”

我悬在她面前，拼命点头。

眼泪砸在阁楼积灰的地板上，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或许是我的执念太盛，她竟真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扶着窗沿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身子也退回了阁楼里。

“我知道是你。”

她弯下腰，指尖轻轻拂过笔记上那些稚嫩的文字。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逼你学骑车，怪我没发现刹车坏了，怪我……连你最后求救都没听见？”

我绕着她转了一圈，想擦去她脸上的泪。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泪珠砸在笔记本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那晚，妈妈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说了好多话。

说她年轻时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也曾有过自己的理想。

说被父母安排嫁给爸爸后，为了生儿子打了五胎，身体垮了，梦想也碎了，甚至连自我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成了只会围着男人转的木偶。

说她其实知道我偷偷在房间里刷题直到深夜，却总被爸爸的抱怨和弟弟的哭闹缠得喘不过气，没时间来管我。

她既骄傲，又愧疚。

骄傲女儿比她强，能博得所有人的目光。

愧疚自己自私地将对老公的不满、对自身价值的否定，全部转化为了针对女儿一人的暴力。

是她害死了我。

我没做任何回应，只是引导着她去看了我的日记。

里面，写满了我和妈妈的点点滴滴。

一切的文字，都在诠释一句话。

“妈妈，无论怎样，我都爱你。”她是哭着睡着的。

我入了她的梦。

妈妈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看见了我。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站在曾经练自行车的斜坡上。

脚下没有河水，只有软软的青草。

她愣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眉眉……”

她声音打着颤，想靠近又不敢。

“妈妈对不起你。”

我没吭声。

她的眼泪便掉得更凶。

“是妈妈瞎了眼，是妈妈蠢，明明你这么优秀，我却因为一个男人逼死了你……”

“妈妈，我不怪你了。”

我打断她的话，慢慢向她走过去。

这次，我的手终于能碰到她的衣角，像小时候拉着她去买糖那样。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太怕爸爸不喜欢你，太怕别人说你不好了。”

她颤抖地蹲下身，想把我抱进怀里，却只抱住一团带着暖意的雾。

于是，她哭了，哭声里满是崩溃。

“可我害死你了，眉眉，我把我的乖女儿害死了……”

“那妈妈就更要好好活着，替我看这个世界。”

我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我还没见过大学是什么样子，还没吃够外婆做的红烧肉，还没看着弟弟长大。”

“妈妈你替我去看，替我去吃，替我看着弟弟变成懂事的小男子汉，好不好？”

“现在没人逼你生儿子，没人怪你教不好孩子了，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去上班，去读书，去看看除了这个家之外的世界。”

雾气慢慢散了些，远处能看见一点点光亮。

我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退。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好好生活。”

“我该走了，再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