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城烟火

脚下的路从泥泞的土道变成了破碎的青石板，再往前，是铺着煤渣和碎石的官道。

越靠近那座被群山环抱的陪都，路上的人就越多。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板车上堆着锅碗瓢盆，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咳嗽声混成一片沉闷的低音。

沈辞把两人的脸都抹得漆黑，混在灰扑扑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阿无背着那个小小的行囊，跟在沈辞身后半步。她那双习惯了搜索猎物和敌人的眼睛，此刻有些茫然地看着西周。

路边倒卧着一具饿殍，几只苍蝇在青紫色的脸上盘旋。路过的人只是麻木地绕开，仿佛那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阿无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沈辞。”她小声喊他，声音在嘈杂的人流里显得很轻，“那个人，坏掉了。为什么没人埋？”

沈辞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匆匆、面带菜色的行人。

“因为活着的人，己经自顾不暇了。”沈辞拉住她的手腕，不想让她看太多，“阿无，这就是战争。在这个绞肉机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阿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懂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民族，她只知道，这里的人都在害怕，那种恐惧的味道比山里的雾还要浓。

终于，巍峨的城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城门口设了重卡，荷枪实弹的士兵站成两排，刺刀在浑浊的阳光下泛着寒光。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人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像钩子一样审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队伍行进得很慢。

轮到沈辞他们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拦住了去路，上下打量着这对满身尘土的“兄妹”。

“干什么的？哪儿来的？路条呢？”

沈辞立刻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甚至微微佝偻着背，显得更加卑微。

“长官，我们是河南那边逃难过来的。家里遭了灾，房子都被炸没了，就剩我和妹妹俩人，来投奔亲戚。”

军官狐疑地盯着阿无。虽然抹了灰，但阿无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在这个乱世里显得格格不入。

“投奔亲戚？这年头哪还有亲戚可投？我看你是奸细！”军官冷笑一声，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带走！好好审审！”

阿无的身体瞬间绷紧，藏在袖子里的短刀滑落到掌心。

沈辞猛地按住她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却挤出一丝更讨好的笑。他凑近军官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速飞快说道：

“长官，别误会。我们是来投奔城防司令部三处的王副官的。前几天，那边的‘货’刚到朝天门码头，听说……少了两箱？”

军官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批货的事是机密，只有内部极少数人知道。眼前这个逃难的怎么会知道？

沈辞赌对了。那个被他烧掉的油布包里，那张图腾人的地图背面，记录着一些用来收买或威胁关键人物的情报碎片。他刚才只是抛出了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钩子”。

“你……”军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沈辞依旧是那副卑微的样子，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长官，家里老人交代，这点土特产，务必送到。”

军官咽了口唾沫，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浑水不能趟。

“行了行了！既然是王副官的亲戚，那是自家人。”他挥挥手，甚至有些急切地赶人，“快进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沈辞千恩万谢地鞠躬，拉着阿无迅速穿过门洞。

一进城，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这不再是山林里的寂静，也不是小县城的喧闹。这里是战时的陪都，是这个国家此时的心脏，也是最混乱的漩涡。

狭窄的街道上，黄包车夫按着铃铛飞奔，汽车的喇叭声刺耳地尖叫，小贩的叫卖声、茶馆里的喧哗声、还有远处江轮的汽笛声，无数种声音炸裂开来。

霓虹灯牌在白天关着，但那些红红绿绿的招牌依旧让人眼花缭乱。穿着旗袍的时髦女郎和衣不蔽体的乞丐擦肩而过，西装革履的买办和挑着扁担的苦力争抢道路。

阿无停住了。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太吵了。

对于一个五感敏锐远超常人的“野兽”来说，这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发出尖锐噪音的怪兽。无数的信息流疯狂冲击着她的感官，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眩晕和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