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认错人了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轮椅的橡胶轮胎滚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咕噜”声。除此之外，只有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冯宝宝推得很稳。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这是顶尖高手的身体控制力，也是沈辞最熟悉的节奏。

七十年前，在那些躲避追兵的深夜，她背着受伤的他也是这样走的。那时候他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还有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现在，鼻端只有医院特有的冷冽消毒水味。

沈辞的手指轻轻着轮椅扶手。身体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一阵阵上涌，但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他微微侧头，余光瞥向身后。

那个身影就在咫尺之间。

“停一下。”沈辞开口。

声音不大，也没有任何严厉的语气。

但轮椅瞬间停住。没有惯性的前冲，没有丝毫迟疑，就像是某种精密的液压系统接收到了制动指令。

绝对服从。

这是刻在她骨髓里的反射弧，比大脑的思考要快0.1秒。

沈辞把手搭在轮子上，有些费力地控制着轮椅转了个向，面对着她。

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对视。

冯宝宝依然是一副呆呆的样子。她穿着那身有些松垮的哪都通工装，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没梳洗的野丫头，但那双眼睛……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深潭，里面没有杂质，也没有他。

“咋子了？”冯宝宝歪了歪头，眼神里透着纯粹的疑惑，“不是要去透气蛮？”

沈辞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他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空中。

现在的她，是那个让异人界闻风丧胆的“临时工”，是那个没有过去、只有现在的冯宝宝。

但对他来说，她永远是那个在山洞里抢他半个红薯、为了护他敢跟三十六贼拼命的阿无。

“阿无。”

沈辞轻轻叫了一声。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冯宝宝原本平静无波的脸，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怪异的扭曲。

就像是一台正在平稳运行的机器，突然被一颗名为“阿无”的石子卡住了齿轮。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咚！”

一声闷响。

“唔……”冯宝宝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

疼。

不是皮肉伤的疼，不是那种被刀砍被火烧的疼。

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像是要从灵魂深处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拽出来的剧痛。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喊啥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里的空洞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取代。

沈辞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那个该死的记忆封印，是甲申之乱留给她的诅咒。每当她试图触碰过去，那个封印就会像高压电一样惩罚她。

但他不能停。他必须要在她那片荒芜的精神世界里，重新打下一根桩子。

沈辞驱动轮椅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阿无。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1944年，秦岭，那个漏雨的山洞。你忘了吗？”

“山洞……漏雨……”

冯宝宝抱着头，缓缓蹲了下去。

脑海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黑漆漆的洞穴，噼里啪啦的篝火，一件染血的破夹克，还有……还有一双总是很温暖的手，在给她梳头。

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无论她怎么努力去看，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但这双手……这双手给她的感觉，和眼前这个人太像了。

“我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你在说啥子！”

冯宝宝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只会面瘫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和痛苦。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理智告诉她，这是一片空白。

但身体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想要靠近这个人，想要听他的话，想要……被他抱一下。

这种身体和大脑的撕裂感，让她几欲发狂。

“徐叔……徐叔说我叫冯宝宝！”她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声反驳，与其说是在说服沈辞，不如说是在说服她自己，“我没得名字叫阿无！你认错人了！”

沈辞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