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顾深舟的盲盒

林知意是在找插座的时候发现的。

画室的插座不够用了。新画架旁边需要接工作灯，数位板要充电，手机也要充电。他从客厅的电视柜底下翻出一只插线板，灰色，很长，线缆整整齐齐地捆着，像新的一样。顾深舟的东西都是这样——用完之后恢复原状，好像从没被动过。

插线板的位置在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林知意拉开抽屉的时候，手碰到了抽屉最里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插线板。是一个纸盒，比鞋盒小一点，浅蓝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企鹅。

他把盒子抽出来。

盖子没有封。他本来应该放回去的。这是顾深舟的抽屉，顾深舟的东西。合约里写的，保持室友的距离。但他没有放回去。他打开了盖子。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手办。不是很大，每个大概五六厘米高，塑料的，涂装很精细。全都是同一个系列的——企鹅。穿西装的企鹅、戴安全帽的企鹅、拿着图纸的企鹅、坐在椅子上的企鹅、喝咖啡的企鹅。一共六个，排成两排，像一支微型的企鹅军团。

但有一只重复了。戴安全帽的那只，有两只一模一样的。

林知意拿起其中一只，翻过来看底部。印着品牌标识和系列编号，还有一行小字：盲盒系列·城市职业企鹅。他明白了。这是盲盒。买的时候不知道里面是哪个款式，拆开才知道。顾深舟抽到了两只戴安全帽的。

他把企鹅放回去，盖子合上，盒子塞回抽屉最里面。插线板拿在手里，站起来。然后站在电视机前，没有动。

顾深舟抽盲盒。

顾深舟。

那个说“习惯”的时候语气像在答问卷的人。那个把炒青菜分两盘、焦的留给自己的人。那个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啃冷吐司的人。他抽盲盒。

林知意握着插线板走回画室，蹲下来把插头一个个插好。工作灯的灯亮起来，暖白的光铺在画台上。他坐下来，打开速写本。没有画，只是看着空白页。他想起搬进来第一天晚上，在厨房里，顾深舟把泡面倒进锅里加蛋加青菜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不健康的，也可以变得健康一点。

抽盲盒健康吗。不健康。是随机的，是不可控的，是把结果交给运气。这个人连炒青菜的火候都要控制，连冰箱里的便签都要写“煮西分钟”，连微波炉热牛奶都要精确到三十秒。但他抽盲盒。

林知意拿起铅笔。在纸页上画了一只企鹅。穿西装的，站在盲盒机前面。翅膀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机器里掉出来的盒子。表情不是期待，是专注。和炒菜的时候一样，和画图的时候一样。

旁边写字：“第八天。在他抽屉里发现了盲盒。六只企鹅，有一只重复了。他抽到两只戴安全帽的。他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像码冰箱里的菜一样。”

笔停了。他又加了一行：“他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下午，林知意去超市买菜。

搬进来之后，冰箱里的菜一首是顾深舟在管。他每周补两次货，每次补完都会把便签更新一遍——哪些先吃、哪些后吃、馄饨煮几分钟、鱼丸煮几分钟。冰箱永远整整齐齐，像他书架上按色系排列的书。

林知意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转了两圈。青椒、番茄、鸡蛋、上海青。他拿起一袋上海青，看了看叶片，放下。又拿起另一袋，叶子上有虫眼——外婆说过，有虫眼的菜说明没打农药。他把那袋放进购物车。然后站在调料区，拿了生抽、蚝油、一袋冰糖。顾深舟做红烧肉的时候放过冰糖。他记住了。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盲盒机。不是企鹅系列的，是另一种——森林动物，小鹿松鼠狐狸兔子。林知意推着购物车经过，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停下来。投币口是扫码支付的。他扫了二十块钱，掉出来一个纸盒。拆开。是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耳朵毛茸茸的。

他把松鼠放进口袋里。

回家之后，林知意把菜一样样放进冰箱。上海青放进冷藏室第二层，和顾深舟买的生菜并排。他拿起便签，在“上海青”后面画了一片小叶子。然后把那张旧便签贴回去。顾深舟的便签系统里，多了一片他画的叶子。

他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松鼠，放在冰箱最上面一层，靠着一盒牛奶。松鼠抱着松果，耳朵毛茸茸的，蹲在顾深舟的冰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