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这不是梦

学校比他记忆中的远。

不是真的远，是他的腿短了。以前十五分钟的路，现在走了快半小时。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铝饭盒在书包里咣当咣当响，每走一步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梦里的书包不会这么沉。

他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句“路上慢点”，他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是童声，细细的，嫩嫩的，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忘了自己的声音长什么样——不是忘了，是三十六年的记忆把十岁的声音盖住了。现在他听到了，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路上经过一个报刊亭，亭子是铁皮的，刷了绿漆，漆皮来像鱼鳞。亭子里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手里拿着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奖”字，红漆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偏旁。报纸挂在亭子外面，用木头夹子夹着，头版标题他看不清，但能看到日期——2000年4月25日。

又是这个日期。

他快步走过报刊亭，拐进一条巷子。巷子两边是居民楼，六层的，外墙是水刷石，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被单、秋裤、小孩的罩衣，五颜六色地挂着，像万国旗。有一家的阳台上还养着几盆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从栏杆缝里探出来。有人在楼下生炉子，煤烟味呛得他咳了两声，生炉子的大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又低头捅炉子了。

一只猫蹲在墙头看他，黄白花的，尾巴一甩一甩。

他记得这只猫。

后来这只猫被隔壁楼的狗追，从墙头掉下来，摔断了腿。他跟王胖子用纸盒子给猫做了个窝，放在楼梯间底下，每天偷偷喂它火腿肠。猫的腿后来好了，但走路一首有点跛。再后来猫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死了。

他停下脚步，看了那只猫两秒。猫也看他，然后打了个哈欠，翻身跳到另一面墙上去了。

继续走。

路过一个早点摊。摊子是推车的那种，铁皮车身，上面架着一口大锅，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香味飘了半条街。摊主是个中年男人，围着油渍斑斑的围裙，一边炸油条一边跟旁边的顾客聊天。顾客是个穿睡衣的大姐，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装着豆浆，热气往上冒。

2000年的早点摊。没有扫码支付，没有外卖骑手，没有塑料餐盒。人们端着自家的碗和缸子来买早餐，买完站在路边吃，吃完把碗带回去洗。

他闻着油条的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他没吃早饭。不是不想吃，是忘了。三十六年的习惯是早上不吃饭——起不来，来不及，不如多睡五分钟。但十岁的身体不答应，肚子叫得跟打雷似的。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两毛钱，是妈妈早上给的零花钱。2000年的两毛钱能买一根冰棍，但买不了油条。油条五毛一根。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走。

学校的大门是铁栅栏的，漆成灰色，左边那扇门上有个洞，是前年有辆三轮车撞的，一首没修。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蓝制服的大爷，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新闻和报纸摘要》，播音员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字正腔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