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个不敢说话的女孩

一上午，陈默没跟林晚说一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想了太多次，每次都在开口的前一秒把话咽回去。像有一只手卡在嗓子眼，不是别人的手，是他自己的。三十六年的手，比十岁的身体大得多，从里面伸出来，把话按回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念课文，念的是《小蝌蚪找妈妈》。陈默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视线总是往右前方飘——林晚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跟他的座位隔了两排。她听课的时候会歪着头，用铅笔戳自己的下巴，偶尔低头在课本上画东西。画的是什么他看不清，但他知道——她画的是小青蛙。二十六年前他就注意到了，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喜欢”，只觉得她画画的样子好看。

周老师念完课文，开始提问。“谁能告诉我，小蝌蚪最后找到妈妈了吗？”

十几个手举起来。王胖子举得最高，手都快戳到天花板了。周老师没点他，点了一个前排的女生。女生站起来说“找到了，小蝌蚪变成了青蛙，找到了妈妈”。周老师点点头，又问“那小蝌蚪在找妈妈的过程中遇到了谁”。

又是十几个手。这次周老师点了林晚。

林晚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遇到了鲤鱼妈妈、乌龟妈妈、白鹅妈妈，但都不是它的妈妈。最后它变成了青蛙，才找到了自己的妈妈。”

“很好。”周老师说，“坐吧。”

林晚坐下。她坐下的时候，马尾从肩膀上滑到背后，发尾扫了一下椅背。

陈默看着那个动作，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假装看课本。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刘，戴眼镜，说话快，粉笔字写得飞起，一黑板一黑板地擦了又写。陈默低头看课本——西年级的数学，对他来说跟一加一差不多。但他不敢表现得太轻松，怕引起注意。他故意把一道应用题做错了，错得不太明显，就是少写了一个步骤。

王胖子在旁边抄他的作业，抄完发现答案不对，小声说“你算错了”，陈默说“我知道”，王胖子说“那你为什么写错”，陈默说“因为正确答案太无聊了”。

王胖子又笑了。

他发现王胖子的笑点很低。低到什么程度呢——陈默说“今天天气不错”，王胖子都能笑。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可能是因为陈默说话的语气跟别人不一样，带着一种王胖子说不上来的东西。王胖子说那叫“大人的味道”，但说不清“大人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课间的时候，陈默鼓起了一次勇气。

他站起来，朝林晚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住了。

林晚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话，两个人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笑什么。那个女生叫苏晴，林晚最好的朋友。苏晴扎两个小辫子，脸上有雀斑，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她跟林晚从一年级就是同桌，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上厕所都要一起去。

他站在原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嘴里嚼着辣条，含糊地问：“你干嘛去？”

“没干嘛。”

“你是不是想去找林晚？”

陈默看了他一眼。

王胖子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他猜对了，是因为他提到了林晚的名字。十岁的男孩提到喜欢的女生的名字就会脸红，这是定律。陈默记得自己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听到林晚的名字就脸红，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喜欢”，以为是自己生病了。

“没有。”陈默坐下来。

“哦。”王胖子继续嚼辣条。

辣条的味道飘过来，辣的、咸的、油的。他看了一眼王胖子手里的辣条——卫龙的，红色包装，上面印着胖胖的小人。五毛钱一包。他上辈子吃了二十六年的辣条，从卫龙到大面筋到各种杂牌，但最好吃的还是这种五毛钱一包的、油乎乎的、包装上印着胖小人的辣条。

课间十分钟过去了。陈默一个字都没跟林晚说。

第二个课间，他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走得更远，走到了林晚座位的旁边。林晚正在整理铅笔盒，铁皮的那种，上面贴着小燕子的贴纸。她把铅笔一支一支地放进去，按长短排列，像在列队。橡皮放在最左边，尺子放在最右边，中间是铅笔和圆珠笔。

陈默站在她旁边，张了张嘴。

林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吗？”

“你……”

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三十六岁的灵魂在十岁的身体里，面对一个十岁的女孩，说不出话来。这太荒谬了。他三十六岁了，他见过世面，他跟客户吵过架，他在出租屋里一个人扛过了无数个深夜。但面对林晚，他还是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