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说话像大人

第二天，陈默还是没跟林晚说话。

不是没机会。课间的时候，林晚从他的座位旁边经过，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因为昨天他站在她旁边说了句“你的橡皮掉了”，她可能觉得这个平时不说话的男生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但陈默的嘴像被胶水粘住了。他能感觉到话在嗓子眼，就差那么一点就能出来，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缩回去。像站在跳板上，身体己经往前倾了，脚却死死钉在板上，怎么也跳不下去。

王胖子看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喜欢林晚？”他首接问。

两个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王胖子嘴里叼着辣条，辣条的油滴在校服裤子上，他也不管。阳光照在操场上，土跑道被晒得发白，远处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没有。”

“你骗人。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看别人的时候你眼睛是死的，看她的时候你眼睛是活的。”

陈默愣了一下。十岁的王胖子能说出这种话，让他有点意外。然后他想起——王胖子虽然笑点低，但不是傻。他只是不愿意用聪明的方式看世界，因为那太累了。十岁的小孩不该那么累。

“好吧，”陈默说，“我确实想跟她说话。但我说不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二十六年。为什么说不出来？因为怕被拒绝？因为怕被嘲笑？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每一条都对，但每一条都不够。真正的原因可能更简单——他就是一个不敢说话的人。从十岁到三十六岁，从来没变过。

“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王胖子想了想。“你就说'你好'呗。”

“'你好'太正式了。”

“那说'嗨'。”

“太轻浮了。”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默沉默了。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说“我等了二十六年想跟你说话”，想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想说“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再错过你”。但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因为他是十岁，十岁的男孩不会说这种话。

十岁的男孩应该说“你吃辣条吗”“你作业写了吗”“下课去玩啊”。简单，首接，没有弯弯绕。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脑子里装了三十六年的弯弯绕，那些弯弯绕像一团乱麻，把简单的话缠住了。

“算了，”他说，“我再想想。”

王胖子叹了口气，继续嚼辣条。

到了第三天，陈默换了个策略。

他不首接跟林晚说话了，他先跟其他人说话。跟王胖子说，跟前排的李明说，跟旁边的赵小刚说——不对，赵小刚不坐他旁边，赵小刚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个人占一张桌子，因为没人愿意跟他坐。赵小刚是班上最不受欢迎的人，因为他爱打架、爱欺负人、上课不听讲、作业从来不交。

他跟王胖子聊天的时候，故意说得大声一点。

“你昨天看《还珠格格》了？”

“看了！小燕子被关进大牢那集！”

“紫薇就是个恋爱脑，尔康的话比我的作业还长。”

王胖子笑得拍桌子。旁边几个同学也听到了，有人问“什么是恋爱脑”，陈默说“就是脑子里只有谈恋爱，别的什么都不想”。那个同学想了想，说“我妈就是恋爱脑”，全班爆笑。

陈默发现了一件事——他说话，别人会笑。

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的幽默感是三十六岁的，带着一种看透生活的丧和自嘲，但在十岁的世界里，这种幽默变成了“奇怪但好笑”的东西。就像一个大人蹲下来跟小孩说话，小孩觉得好玩，不是因为话有多好笑，是因为说话的方式不常见。

他开始试探边界。

“最近怎么样？”他问李明。

李明一脸懵。“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最近还好吗？”

“我还好啊，怎么了？我生病了吗？”

陈默意识到——十岁的小孩不这么说话。“最近怎么样”是成年人的寒暄，十岁的小孩见面说的是“你带辣条了吗”“你作业写了吗”“下课去打球吗”。

他得调整。

“你带辣条了吗？”他问李明。

“带了！你要？”

“给我一根。”

李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递给他一根。辣条是卫龙的，红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个胖胖的小人。他咬了一口——辣，咸，油，但有一种让人停不下来的劲。味道跟昨天的不太一样，昨天的是微辣的，今天是中辣的。2000年的辣条分好几种口味，他以前最喜欢中辣的。

“好吃吗？”李明问。

“还行。”

他不能说“这是我二十六年来吃过最好吃的辣条”，因为十岁的小孩不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