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活着就行

周末过得很快。

快到陈默还没想好怎么跟林晚说话，周一就到了。

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铁栅栏上那个被三轮车撞出来的洞，深吸一口气。书包很沉，饭盒咣当响，校服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出门的时候没注意，走到半路才发现，懒得回去换了。十岁的小孩扣错扣子很正常，三十六岁的大人扣错扣子才奇怪。

走进教室，林晚己经到了。

她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课本。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小截后颈，皮肤白白的。旁边的苏晴在跟她说话，她偶尔点头，偶尔笑，偶尔用铅笔戳自己的下巴。

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王胖子还没来。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翻开数学课本，假装在预习。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预习——西年级的数学他闭着眼都能做。但他得装，装成一个正常的小学生。一个会在课前翻翻课本、偶尔皱皱眉头、有时候算错答案的小学生。

他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课——小数加减法。课本上的例题是“3.5+2.7=？”，旁边画着几根小棒，用来帮助理解。他看着那几根小棒，想起自己小时候是怎么学小数的——完全没看懂，考试的时候蒙对了三道题，错了两道。

但现在他看一眼就知道答案是6.2。

他得装作不知道。

第一节课下课，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林晚站起来去交作业，经过他的座位。她的作业本夹在胳膊下面，走路的时候本子边缘蹭到他的桌角，掉了一支铅笔。

铅笔滚到他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支自动铅笔，粉色的，笔杆上挂着一个毛绒小熊挂件。挂件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盖那么大，毛茸茸的，眼睛是两颗黑珠子。他握着那支铅笔，感觉手心在出汗。

林晚转过身来。“我的铅笔——”

“给你。”他把铅笔递过去。

林晚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就碰了一下，不到一秒。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一点茧——大概是写字太多磨出来的。

他心跳漏了半拍。

“谢谢。”林晚说。

“嗯。”

又是“嗯”。他恨自己只会说“嗯”。三十六岁的词汇量呢？三十六年的阅历呢？碰到林晚就只剩一个“嗯”了？

林晚转身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马尾一甩一甩的，走到讲台前交了作业，又走回来。经过他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陈默。”

他抬头。

“你最近……是不是话变多了？”

他愣住了。

“以前你都不怎么说话的，”林晚歪着头看他，“最近你说了好多话。还挺好笑的。”

她笑了一下，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

陈默坐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说他“话变多了”。她说他“挺好笑的”。

她注意到了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是湿的——刚才握铅笔出的汗。

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包子是肉馅的，油从包子皮里渗出来，滴在他的校服上。

“你脸怎么红了？”

“没有。”

“骗人。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闭嘴。”

王胖子嘿嘿笑了。

第二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讲课文。陈默坐在座位上，课本摊开在面前，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在想林晚刚才那句话——“你最近话变多了，还挺好笑的。”

挺好笑的。

这是夸他还是损他？他分不清。但不管是夸还是损，至少她注意到了他。二十六年前，她连他的名字都不一定记得住。现在她不仅记得他的名字，还觉得他“挺好笑的”。

这是进步。

巨大的进步。

他得继续。继续说话，继续好笑，继续让她注意到自己。但他不能太刻意，不能太急，不能让她觉得他奇怪。

他得找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老师让大家写作业。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陈默写完了数学作业，开始写语文——抄写生字，每个字写五遍。

他写得很慢。不是不会写，是十岁的手写不快。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跟他三十六岁的字完全不一样。他得控制自己，不能写得太好，也不能写得太差。太好了会引人注意，太差了不像话。

写到一半的时候，前排的李明转过头来，小声问：“陈默，'鹰'字怎么写？”

“广字头，下面一个'隹'，左边一个'鸟'。”

李明一脸懵。“什么是'隹'？”

陈默愣了一下。十岁的小孩不知道“隹”是什么。他应该说“就是那个短尾巴鸟的意思”——但十岁的小孩也不会这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