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老师的眼睛

周二，作文课。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题目：《我的梦想》。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西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画，像印刷体。周老师的板书是全校最好看的，每一笔都有力道，每一个字都站得稳。她写完之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全班。

“这次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她说，“上次班会上大家说了自己的梦想，现在把你们说的写下来。不少于三百字。”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本子的声音。

陈默看着那西个字，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我的梦想。他三十六岁的梦想是什么？好像没有。或者说，有过，但都磨没了。他小时候想当画家，后来想当设计师，再后来只想活着。活着就行——他在班会上说过这句话，全班笑了，周老师没笑。

现在他要写一篇关于“梦想”的作文，用十岁的方式。

他咬着笔帽想了三分钟，然后开始写。

他写了一个小孩，住在一个很小的镇子上，每天放学后爬到屋顶上看天。小孩觉得天很大，自己很小，但他不难过，因为小也有小的好处——小的话，走到哪里都是远方。小孩的梦想不是当科学家、不是当宇航员，是走出这个小镇，去看看天到底有多大。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他得控制用词。不能写“远方是相对的概念”，不能写“渺小不是贬义词”，不能写“人活着不是为了被定义”。这些是三十六岁的想法，十岁的小孩不会这么写。

他把那些想法揉碎了，塞进十岁的句式里。用“很远很远”代替“远方”，用“小也有小的好”代替“渺小的价值”，用“想出去看看”代替“对未知的渴望”。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

还行。像十岁写的，但比十岁写的好一点。好在那一点“不一样”——周老师说的那种“不一样”。

他交了作文本。

第二天，周老师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又是办公室。他走进去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条件反射这东西，二十六年都改不掉。不管他三十六岁还是十岁，被叫到办公室的那一刻，膝盖永远是软的。

周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他的作文本。她看到他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窗台上的仙人掌换了——原来那棵快死的被搬走了，换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比教室窗台上那几盆精神多了。

“坐。”

他坐下来。脚又悬在空中。

“这篇作文是你自己写的？”

“是。”

“没有别人帮你？”

“没有。”

周老师把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地方。“这里——'小也有小的好，走到哪里都是远方'。这句话，你觉得是十岁的小孩能写出来的吗？”

他沉默了。

“还有这里——'天很大，我不难过，因为小也有小的好处'。这个'因为'用得很好，逻辑很清楚。但你的其他作业——”她翻了翻桌上的另一摞本子，“数学作业经常出错，语文抄写也一般。只有作文，每次都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说什么。

“陈默，”周老师把作文本合上，看着他，“我不是要批评你。你的作文写得很好，真的很好。但你的用词、你的思维方式，跟你的年龄不太匹配。”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我不是说你抄袭，”周老师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做到的？”

他想了很久。

“可能是因为……我看了很多书。”

“你看了什么书？”

“《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他报了几个十岁小孩会看的书名，然后加了一句，“还有我爸的报纸。”

周老师笑了一下。“看报纸是个好习惯。”

她把作文本递给他。“这篇作文我给你打优。但下次——”她顿了一下，“试着用更简单的方式写。你不需要用大人的方式说话，你才十岁。”

他接过作文本，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周老师的眼睛很厉害。她不是那种只看成绩的老师，她能看到学生。她看到了他作文里不属于十岁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试着用更简单的方式写”。

简单的方式。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些句子——“小也有小的好，走到哪里都是远方”。这些话确实不像十岁的小孩说的。十岁的小孩会说“我想去北京”“我想看大海”“我想当科学家”，不会说“走到哪里都是远方”。

他得改。不是改作文，是改自己。

他得学会用十岁的方式思考、说话、写字。不是装，是——适应。就像他当年适应出租屋的生活一样，他也得适应十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