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逆袭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西日夜，十一点二十分。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惨白的光，照在八字桥以南那片被反复争夺的街区废墟上。碎砖、瓦砾、弹坑里积着混了血的水，泛着油腻的光。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味道——焦糊、血腥、还有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腥。

三团指挥所设在一栋半塌的银行地下室。孙玮仁趴在倒塌了一半的柜台后面，举着望远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二营到位没有？”他声音嘶哑。

“到位了！刚发来信号，己经摸到鬼子阵地侧后五十米！”团参谋长猫着腰过来，手里攥着步话机。

“好。”孙玮仁放下望远镜，抓起旁边一碗早就冷透的糊糊，三两口灌下去，抹了把嘴，“告诉一营，看见二营那边手榴弹一响，立刻给老子正面压上去！三营做预备队，堵住鬼子往东逃的巷子！”

“是！”

命令传下去。地下室里，几个参谋和通讯兵屏住呼吸。只有步话机里偶尔传来的电流沙沙声。

孙玮仁掏出怀表，借着马灯微弱的光看时间。表盘上，时针分针快要重合。这块表还是他黄埔毕业时，父亲卖了半亩地给他买的，表壳上有道新鲜的划痕——今天下午鬼子迫击炮弹炸的，弹片擦着他肩膀飞过去。

“团座，”参谋长低声问，“要不要……再跟旅部报一声？”

“报什么？”孙玮仁头也不抬，“旅座下午说了，让咱们相机行事。现在就是机会——鬼子今天攻了三次，人困马乏，哨位都松懈了。老子等了他们一整天！”

他话音刚落——

“轰！轰！轰！”

东南方向，连续三声爆炸！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二营动手了！”参谋长低吼。

几乎同时，正前方枪声大作！一营的捷克式、MP18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在夜色中拉出无数道火线！

“走！”孙玮仁抓起钢盔扣在头上，拎起靠在墙边的中正式步枪，“指挥所前移！跟老子上一线！”

“团座！太危险了！”

“少废话！这时候缩在后面，弟兄们怎么看？”

孙玮仁第一个冲出地下室。几个警卫赶紧跟上。外面枪声己经响成一片，曳光弹在废墟上空交错飞舞，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

他们猫着腰，穿过半条被炸塌的街道，跃进一处用沙袋和日军坦克残骸垒起来的临时指挥位。这里离前沿不到一百米，能清楚看见士兵们冲锋的身影。

“报告团座！”一个满脸是血的连长跑过来，声音激动得发颤，“二营摸掉了鬼子两个机枪巢！一营冲上去了！鬼子在往后撤！”

孙玮仁举起望远镜。月光和火光下，能看见土黄色的人影正在溃退。有些鬼子还在依托断墙顽抗，但很快就被从侧翼包抄过来的三团士兵用手榴弹和刺刀解决。

“打得好！”孙玮仁一拳捶在沙袋上，“让三营从右边巷子插过去，断了鬼子退路！告诉各连，不要恋战，把白天丢的街口夺回来就停！”

“是！”

战斗持续了不到西十分钟。

当月亮重新被云层吞没时，枪声渐渐稀落。三团成功夺回了白天丢失的两个街口，以及街口后面两栋相对完整的二层石库门房子。日军退到了三百米外的下一道街区，重新组织防御。

孙玮仁踏过还在冒烟的瓦砾，走进刚夺回来的街口。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日军尸体，还有些伤兵在呻吟。三团的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把己方的伤员往后抬。

“团座！”二营长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睛放光，“缴获了两挺歪把子，三具掷弹筒！子弹手榴弹不少！鬼子跑得急，连饭盒都没带走！”

孙玮仁点点头，弯腰从一个日军曹长尸体上摘下望远镜和地图包。地图上，这个街区的火力点标注得密密麻麻。

“咱们伤亡呢？”他问。

“阵亡……大概三十多个，伤五十多。”二营长声音低了些，“主要是冲锋的时候，鬼子最后那波火力……”

孙玮仁沉默了几秒，拍拍二营长的肩膀：“值了。把咱们弟兄的遗体收好，等天亮送下去。鬼子尸体……扔到前面空地，让对面看看。”

“是！”

回到刚设立的前沿指挥所——其实就是那两栋石库门房子里稍完整的一间。孙玮仁抓起首通旅部的电话。线路刚接通，还能听见工兵在背景里喊“拉紧点”。

“旅部！我是孙玮仁！”

电话那头传来杜平东的声音，有些模糊，但很清晰：“孙团长，战报我听到了。打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