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溃退的洪流（下）

许嘉怡接过来，看着铁盒上陌生的外文标签，愣了一下：“这是……”

“国外的新药托人从香港弄来的，据说比磺胺管用。”杜平东面不改色地编着理由，“只剩这五支，给最需要的重伤员用。”

许嘉怡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准备注射。

夜幕降临时，村子里燃起了几十堆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边，就着热水啃着干硬的压缩饼干——这也是系统补给的最后一批了。

杜平东和几个团长、参谋围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中间的锅里煮着刚买来的杂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旅座，”倪大壮喝了一大口粥，抹了抹嘴，“咱们接下来去哪？真去南京？”

“当然。”杜平东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简图，“常州、镇江、最后是南京。委员长说要死守南京，咱们独立旅既然撤出来了，就得去增援。”

“还打？”李振彪眉头紧皱，“旅座，不是弟兄们怕死，你看看咱们现在——人困马乏，弹药不足，伤员一堆。到了南京，恐怕……”

“恐怕什么？”杜平东看着他。

“恐怕也是填进去。”李振彪说得很首白，“上海填进去三千，南京再填进去这两千五，独立旅就真打光了。”

火堆旁一片沉默。

杜平东缓缓放下碗，看向围坐的众人：“我知道，我也怕——怕明天一睁眼，又少了哪个弟兄。”

“但咱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杆枪，为的是什么？”他顿了顿，“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打仗吗？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像咱们这样，背着枪逃命，看着乡亲们被杀，看着国土沦丧。”

“再说了，当兵吃粮，保家卫国义不容辞。”

“旅座，我不怕死。可是...”

“上海丢了，咱们撤了。南京要是再丢呢？武汉？重庆？一路撤到哪算是个头？”

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南京难守。”杜平东声音沉了下来，“咱们独立旅不去，其他部队也不去，难道要把南京拱手送给小鬼子？”

“李团长，你愿意做卖国的张学良？”

李振彪沉默了，他可不想向东北那败家子张学良。中国大好的东北，最好的装备就这么白白送给小日本。

“诶我可不干，旅座咱老李只是对未来没有....但咱也不学那张学良，老帅要是知道还不得气的从棺材里爬起来踢他的腚眼子，把他塞回娘胎咯。”

“哈哈哈！”

众人被李振彪忽然的笑话，都乐了。杜平东咳咳，示意大家收起笑意。

“我们从上海血战里杀出来，见过最惨烈的仗，有过最硬的骨头。现在，就该咱们去南京，告诉鬼子——中国不是那么好进的！”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许久，倪大壮第一个开口：“旅座，我听你的。二团剩下这六百多弟兄，你说去哪，就去哪。”

“一团也是。”李振彪重重道。

“三团跟着旅座。”王大山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选才推了推眼镜：“从军事角度说，南京一路无险可守，需要精锐部队填充防线。我们独立旅虽然伤亡惨重，但是是骨气还在。”

杜平东点点头，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旅座！急电！”

通讯兵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王选才接过来，就着火光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怎么了？”杜平东心头一紧。

王选才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念出电文：“第九师师部在撤退途中，于昆山以北二十里处，遭日军快速部队冲击……师部警卫营溃散，师长张铭久负伤突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师部参谋周耀祖，率警卫排残部二十余人……向日军投降。现协助日军收容沿途溃兵，为虎作伥。”

“轰”的一声，杜平东只觉得一股血气首冲头顶。

他一把夺过电报纸，就着篝火的余光，看清了上面简短而残酷的文字。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眼里。

周耀祖。

那个表哥，那个觊觎独立旅旅长位置的纨绔，那个在上海战事最激烈时躲在后方享福的废物。

他居然投敌了。

“混账！”李振彪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桶，“这个王八蛋！早知道在上海就该毙了他！”

倪大壮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王大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杜平东缓缓站起身，把电报纸一点点撕碎，扔进火堆。火焰腾起，将那些屈辱的文字吞噬。

“传令全旅。”他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从今往后，周耀祖乃我独立旅死敌，国人之耻。但凡我旅将士，见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必、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