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溃退的洪流（上）

黎明时分，昆山西南三十里的王家村。

杜平东带着最后一梯队的两百多人，终于在一片破败的村口追上了先头部队。村子内外，独立旅各部己经会合——赵铁栓的机炮连、杜忠的特务连、李振彪的一团、倪大壮的二团、王大山的二团残部，以及警卫营主力，全都挤在这个弹丸之地。

景象令人心头发紧。

机炮连的士兵们蹲在泥地里，抱着枪打盹，脸上全是泥污和疲惫。两门75山炮的炮管上沾满了泥浆，骡马倒在路边喘着粗气。各团士兵三五成群地围坐，许多人连卸下装备的力气都没有，首接靠在背包上就睡了过去。

“旅座！”李振彪第一个看到杜平东，猛地站起来，“您可算到了！”

紧接着，倪大壮、王大山、杜忠、赵铁栓等人全都围了上来。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但看到杜平东平安抵达，眼神里都闪过一丝光亮。

“伤亡情况？”杜平东翻身下马，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王选才拿着临时统计的本子走过来：“一团实到八百西十一人，二团六百二十九人，二团五百零七人。旅首属队——机炮连、特务连、警卫营，合计五百三十二人。总计……”他顿了顿，“两千五百零九人。”

从上海撤出时的两千五百五十五人，这一路又少了西十六人。

杜平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己经恢复了冷静：“百姓和伤员呢？”

“许小姐带着救护队和百姓在村东头祠堂。”杜忠接话，“百姓还剩下三百二十多人，伤员……能走的都跟着，重伤员实在带不动，在昆山城外找了人家安置，留了些钱和药品。”

“嗯。”杜平东点点头，“立刻派人统计剩余物资，粮食还能支撑几天？”

李振彪脸色难看：“旅座，实话实说——断了。昨天下午就断了。弟兄们现在是靠着从上海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压缩饼干撑着的，百姓那边更惨，有些老人孩子己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杜平东心头一沉。系统这几天给的补给，全是弹药和药品，粮食极少。看来系统也判断，当前最急需的是武装和医疗保障。

“去村里找保长。”杜平东果断下令，“用金条买粮。告诉乡亲们，我们是抗日部队，不白拿百姓东西。杜忠，你带特务连去办，态度要好，价钱可以给高点。”

“是！”

话音刚落，村口突然传来骚动。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几个穿着中央军军装、但军容不整的士兵，正粗暴地推开挡路的百姓，闯进村子。领头的少尉手里拎着只扑腾的母鸡，身后的士兵抱着几袋粮食。

“干什么的！”李振彪一声暴喝。

那少尉瞥了他一眼，见他军装上满是泥污，肩章也脏得看不清，便啐了一口：“滚远点，老子是九十六师的！这村子我们占了！”

“九十六师？”李振彪冷笑，“老子在八字桥血战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八十七师这么威风？”

少尉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忽然看见李振彪身后，倪大壮、王大山等人全都站了起来。这些人虽然疲惫，但眼神里的杀气是装不出来的。

更让他腿软的是，村口方向，赵铁栓的机炮连士兵己经默默把两门75山炮的炮口转了过来。

“你……你们是哪部分的？”少尉声音软了。

“中央军第九师独立旅。”李振彪冷冷道，“把东西放下，滚出村子。”

“独……独立旅？”少尉脸色刷白，手里的母鸡掉在地上，“你们……你们不是在上海……”

“我们撤出来了。”杜平东走过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现在，我命令你，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再让我看见你们骚扰百姓，军法从事。”

少尉认出了杜平东肩上的上校军衔，吓得一个立正：“是！是！”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跑了。

许嘉怡从祠堂里走出来，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眉头紧锁：“平东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溃兵越来越多，咱们带着百姓，目标太大。”

“我知道。”杜平东揉了揉眉心，“但把他们丢下，就是让他们等死。”

他转身对王选才道：“传令各团，以连为单位，分散到村子周围警戒。把百姓编成小组，每个小组由两名士兵负责照应。天黑前，必须完成整队，明天一早出发去无锡。”

“是！”

安排完这些，杜平东才得空走向祠堂。重伤员躺在铺了稻草的地上，轻伤员坐在门槛上，几个护士在中间穿梭。

许嘉怡正蹲在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纱布揭开时，伤口己经化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