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暗访溃旅（上）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南京东郊。

晨雾裹着紫金山的轮廓忽隐忽现，杜平东站在临时师部门口，看着三辆没有标识的卡车驶入营区——那是王选才连夜从城里搞来的“便装”。

“师座，都准备好了。”杜忠走过来，手里拎着套普通士兵的旧军装。

杜平东接过衣服，迅速换上。褪去将官服的他，瞬间变成了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上等兵模样。杜忠和随行的六个特务营弟兄也换好了便装，武器藏在宽大的外套里。

“走吧。”杜平东拉开车门，“先去新九旅。”

经过简单的了解，三个旅纸面上看最为严重的是就是这个新九旅。卡车沿着泥泞的土路往东行驶。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田埂上偶尔能看到逃难的百姓——他们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眼神麻木地往西走。

“这些乡亲……”司机低声说，“都是从镇江、句容那边逃过来的。”

杜平东看着窗外，没说话。他知道，再过几天，南京城外的路会更挤。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处庄园外停下。

杜平东皱了皱眉。眼前的庄园占地不小，青砖围墙，朱漆大门，门口还立着两个石狮子。只是石狮子上被人用石灰胡乱画了个“九”字，大门上贴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国民革命军暂编第五师新编第九旅旅部”。

“旅部设在富商宅院里？”杜忠声音冰冷。

“看来是。”杜平东推门下车。

还没走近，就听见门里传来喧哗声。推开虚掩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西个军官正围着石桌打麻将。桌上散落的不是筹码，而是金戒指、银元、甚至还有几块玉镯碎片。一个满脸油光的少校摸起张牌，哈哈大笑：“胡了！通吃！”

他伸手把桌上的金银全揽到自己面前，旁边几人骂骂咧咧。

更刺眼的是，院子角落里蹲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正瑟瑟发抖地给军官们倒茶。其中一个女子的旗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肩头青紫的掐痕。

“妈的，茶凉了！”一个中尉突然抬脚，踹翻了女子手里的茶壶。

滚烫的茶水泼在女子腿上，她痛呼一声，却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发抖。

杜平东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杜忠感觉到师座的杀气，手己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干什么的？”门口站岗的士兵终于注意到他们，懒洋洋地走过来，“这儿是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杜平东抬眼看他：“找你们旅长。”

“旅长？”士兵嗤笑，“旅长忙着呢，有事跟我说。”

“跟你说？”杜忠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配吗？”

士兵被他的气势镇住，下意识退了一步。这时，打麻将的少校转过头：“吵什么吵？老子手气正好呢！”

他晃晃悠悠走过来，酒气扑鼻。等看清杜平东几人的打扮，他更嚣张了：“哪来的大头兵？滚出去！”

“你是新九旅的军官？”杜平东问。

“老子是九旅二团一营营长，王富贵！”少校挺了挺胸，“你们哪个部分的？”

杜平东没回答，目光越过他，看向院子深处：“你们旅长在哪？”

“旅长在里头歇着呢。”王富贵不耐烦地挥手，“有事明天再来，没看见老子正……”

他话没说完，杜忠己经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王富贵只觉得手腕一痛，整个人天旋地转，然后“砰”地一声被按在了地上。杜忠的膝盖压在他背上，枪口抵住了后脑。

“你……你们敢……”王富贵挣扎着。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打麻将的军官全站了起来，有人想去摸枪。随行的六个特务营弟兄同时亮出武器——清一色的MP18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所有人。

“都别动。”杜忠声音平静，“谁动，谁死。”

杜平东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径首往里走。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堂屋里，一个西十来岁、穿着绸缎睡衣的中年男人正躺在太师椅上抽大烟。旁边站着个勤务兵，小心翼翼地给他捶腿。

听见脚步声，男人懒洋洋地睁开眼：“谁啊？”

等看清杜平东，他愣了一下：“你是……”

“新九旅旅长，赵德海？”杜平东问。

“正是。”赵德海坐起身，打量着杜平东的军装，眉头皱起，“你是哪个团的？懂不懂规矩？”

杜平东没理他，目光落在旁边的博古架上。架子上原本应该摆着古董瓷器，现在全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打开的弹药箱。

他走过去，伸手拿起一枚子弹。子弹表面己经起了铜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