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T-34（上）

他说到“留下”时，声音顿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留下，就是听天由命。

“百姓怎么联络？”刘子淑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己经派人去联络了。”陈为国说，“城里有我们的人，会引导百姓往这个方向走。另外……”

“杜师长说，他的家人，还有许世安先生的家人，也会在百姓队伍里。请我们一路的秦团长和刘团长多留心。”

“放心。”两人重重点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一定护他们周全。”

“那就这么定了。”陈为国深吸一口气，“现在，请三位团长都回去准备。记住，行动要秘密，不要引起日军注意。黄昏六点，各部在灵谷寺南侧树林集结。”

秦士铨和刘子淑敬礼离开。

谢承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为国。这位黑脸汉子正低头看着地图，眉头紧锁，手指在上面比划着距离。

“陈旅长。”谢承瑞忽然开口。

陈为国抬起头。

“保重。”谢承瑞说，“等打完了仗，我请你喝酒。真正的庆功酒。”

陈为国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但很真诚：“好，一言为定。谢团长，你也保重。”

下午三点，新七旅开始秘密收拢部队。

命令传得很隐晦，只说“调整防区”、“收缩防线”，但老兵们从军官们的眼神里，从那些悄悄打包的干粮袋里，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没人问要去哪儿，也没人问还回不回来。仗打到这个份上，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赵铁山的一营被抽调出来，作为先遣侦察队队长。这个黑脸汉子带着五十个精锐士兵，换上从日军尸体上扒下来的破烂衣服，脸上抹了泥，在天黑前溜出了阵地。

他们的任务是：摸清光华门到天堂村一线的敌情，找到最适合渗透的路线，并在沿途留下标记。

出发前，陈为国亲自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

“记着，”他对赵铁山说，“你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看路的。看见鬼子，能躲就躲，躲不过就装死。我要你们活着回来，把路带回来。”

赵铁山咧嘴一笑：“旅座放心，咱老赵别的不行，逃命的本事一流。”

陈为国没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十个人，像水银一样渗进暮色笼罩的山林，转眼就不见了。

陈为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参谋长走过来，低声说：“旅座，师部来电，东路军那边己经准备好了。杜师长问咱们这边情况。”

“回电：西路军己就位，黄昏出发。”陈为国转身，望向紫金山主峰的方向。

那里，枪炮声零零星星。

那里，还有几千弟兄，准备用生命为他们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薄薄的信。

然后，他走回指挥所，开始等待黄昏的到来。

十二月十一日 晚八点三十分。

紫金山的枪声在天黑后彻底停了。日军停止了进攻，守军也乐得喘息——双方都心照不宣，最后的时刻快到了，都在为下一场、也许就是最后一场搏杀积蓄力气。

灵谷寺后山的隐蔽山谷里，黑暗被几盏刻意调暗的马灯驱散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区。光区中央，五个用油布半掩着的钢铁轮廓，像沉睡的巨兽。

谢承瑞带着他精挑细选的二十多人，跟着杜平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山谷。他身后这群兵，成分有点杂：有七八个是他第二团里当年在战车防御炮连干过的老兵：教导总队作为“委员长”的御林军，装备和训练一首向欧陆看齐，淞沪战前就秘密选拔过一批机灵的士兵，去南京方山战车营见过世面，学过怎么打坦克，甚至摸过几回进口的维克斯和卡登·洛伊德小坦克的操纵杆。

虽然时间短，但好歹知道坦克里头大概是个什么章程。剩下的，则是他从自己团里和秦士铨、刘子淑两位团长那儿硬要来的“宝贝”：几个在汽车连干过的司机，两个在巩县兵工厂学过徒、能摆弄复杂机械的修械兵，还有几个胆大心细、学习能力强的班长。

“杜师长，人就这些了。”谢承瑞声音压得很低，“摸过坦克的没几个，都是老兵，但是学东西快，胆子也大。”

杜平东点点头，没多话，走到最近的一个油布堆前，和赵铁栓一起，“哗啦”一声扯开了厚重的油布。

尘埃混合着冰冷的金属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是几乎同时响起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吸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