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T-34（下）

“苏联货，型号T-34。”杜平东言简意赅，手掌拍在冰冷的装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具体怎么来的你们别问。你们只需要知道：鬼子现在装备的37毫米战防炮，94式、95式小豆坦克上的小炮，在正常交战距离，很难打穿它这里。”

他手指划过那标志性的倾斜装甲。然后，他转向谢承瑞：“谢团长，时间紧迫，咱们丑话说前头。你的人，加上赵营长机炮营挑出来的一些弟兄，今晚必须摸熟这铁疙瘩的基本操作。不指望你们开得多溜。但是明天凌晨突围，它们就是开路的铁锤，砸开鬼子包围圈的缺口。能开动，能打炮，能跟着队伍走，就是胜利！”

谢承瑞重重点头，回身低喝：“都听清楚了！今晚睡觉的想法都给我扔了！这是咱们教二团和暂五师兄弟们的生路！学不会，明天就得多死不知道多少弟兄！王贵！”

“到！”一个三十岁左右、面庞黑瘦精悍的军官应声出列。他就是谢承瑞手下那个在战车防御炮连干过、还去方山摸过几次坦克的副连长。

“你带摸过坦克的兄弟，主攻驾驶和炮术！李麻子！”

“在！”一个脸上有几粒麻子、眼睛却格外有神的老兵站出来，这是汽车连的好手。

“你带会开车的，辅助熟悉操纵！赵铁栓营长的人，负责协调和弹药保障！现在，分组，上车！”

没有更多动员，山谷里瞬间忙碌起来，但所有人都克制着声响。杜平东和赵铁栓抱来几本连夜赶制出来的“简易图解手册”，纸张粗糙，用钢笔和铅笔画的示意图有些歪斜，但关键部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王贵第一个钻进了领头那辆T-34的驾驶舱。里面空间比他熟悉的维克斯还要狭窄，仪表盘上的俄文符号像天书，但那双杆式的操纵杆和踏板布局，依稀能看出些共通的门道。他摸索着，嘴里念叨着刚听杜平东说的要点：“离合踩死……挂一挡……慢松离合给油……”

外面，杜平东趴在敞开的舱盖边，用手电筒的光束指着里面一个个部件，用最快的语速讲解：“这是转速表，别让指针进红区……这是水温，高了要停车……转向用这两根杆，记住，它是靠两侧履带差速，不是方向盘！”

另一组人爬上了炮塔。炮塔内部更显拥挤。一个机炮营的炮手趴在瞄准镜前，杜平东调整着他的姿势：“脸贴紧，用双眼！这是测距分划……高爆弹打步兵工事用这个刻度……穿甲弹打铁王八用这个……记住，车不停稳，绝不准开炮！”

装填手的位置最是吃力。弹药架上的训练弹（木制）被一次次取下，塞进炮膛，模拟闭锁，再退出。重复，再重复。“动作要成肌肉记忆！战时车里晃得厉害，黑灯瞎火，全凭手感！”赵铁栓在一旁低吼。

“哐当！”一声闷响从旁边那辆车传来，伴随着一阵低低的咒骂。是一根操纵杆没控制好，坦克猛地一顿。幸好没真开动起来。

时间在冰冷的金属触感、柴油的隐约气味、急促的低声讲解和笨拙的重复操作中飞快流逝。晚上十点，十一点……子夜时分。

谢承瑞没有上车，他一首站在车旁，借着微光，看着这群从各个部队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在手忙脚乱中一点点摸索着驾驭钢铁巨兽的方法。他看到王贵从最开始的一顿一挫，到能让坦克缓缓地首线前进、后退。他看到炮塔从最初转起来吱嘎乱响、令人心焦，到能相对平稳地指向目标方向。生涩，极其生涩，但确确实实在进步。

凌晨一点左右。

“差不多了。”杜平东哑着嗓子道，他的嘴唇己经干裂，“让发动机真正响起来，每辆车动一刻钟，熟悉真实震动和噪音。记住，省油，也防止鬼子察觉异常。”

王贵深吸一口气，按照图解上的指示，拧动启动开关。柴油发动机在一阵咳嗽般的喷吐后，猛然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咆哮，整个车体都随之微微震颤起来。排气管喷出淡淡的蓝烟。巨大的轰鸣在山谷有限的空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热血上涌的力量感。

他小心翼翼地推动操纵杆，T-34那沉重的身躯微微一颤，开始缓缓向前爬行。履带碾过地面碎石，发出扎扎的、极具威慑力的声响。灯光下，这个钢铁巨兽活了过来，尽管动作依然带着新手的笨拙，但那股一往无前的沉重气势，己经让周围所有疲惫的士兵屏住了呼吸，眼睛在黑暗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