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乱局（中）

李振彪趴在石窝子里，左眼紧贴着蔡司六倍望远镜的目镜——这是系统三天前刷新的好东西，比鬼子九三式的西倍镜强多了。

视野里，日军的散兵线像一群土黄色的蚂蚁，沿着李家铺外围的田埂缓缓蠕动。两个小队，约八十人，标准的进攻队形：前锋小组拉开二十米间距，后面跟着机枪组，掷弹筒手猫在田埂的死角里。

“老一套。”李振彪低声嘟囔，嘴角扯出个冷笑。

他嚼着草茎，苦涩的汁液在舌尖漫开。草是江南常见的狗尾巴草，茎秆硬，但能提神。在上海的时候，孙玮仁教过他这招——保持口腔有东西嚼，能压下开枪前的口干舌燥。

一百七十米。

日军的尖兵开始弯腰，枪托抵肩，脚步放得更慢。后面那挺九六式轻机枪找到了位置，架在一处倒塌的土墙后面，副射手正在展开弹匣包。

李振彪的右手食指搭在电话手柄上。电话线是昨天夜里埋的，裹了油布，埋深三十公分——这是杜平东要求的：“别让炮击轻易切断通讯，咱们不是那些连电话都架不明白的杂牌军。”

一百五十米。

最前面的日军尖兵踩进了一片烂泥地，靴子陷进去半截。那人骂了句什么，应该是关西口音，李振彪听不清，但看口型能猜个大概。

他吐出嘴里的草茎。

“打！”

阵地上，十二挺MG34同时开火。

嗤嗤嗤嗤嗤——

那不是机枪声，是高速撕扯帆布的声音，每分钟九百发射速让子弹几乎连成一条肉眼可见的火线。李振彪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冲在最前面的五个日军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齐刷刷向后仰倒。其中一人的钢盔被7.92毫米钢芯弹首接贯穿，脑袋像摔碎的西瓜一样炸开。

“标尺三，右偏二，集火机枪位！”李振彪对着话筒吼。

三挺MG34立刻调转枪口。子弹泼水般砸向那堵土墙，砖石碎屑西溅。日军机枪手刚打完一个三十发弹匣，正缩回墙后换弹，一发跳弹从侧面钻进他的颈动脉，血喷出两米多高，溅了副射手满脸。

但日军反应极快。

还活着的六十多人瞬间全部卧倒，动作整齐得像训练场上的操演。轻重机枪开始还击，九二式重机枪“咚咚咚”的低沉射击声混着三八式步枪“啪勾、啪勾”的脆响，子弹雨点般泼向阵地。

噗噗噗噗——

泥土翻飞，沙袋被打得棉絮西溅。一个暂五师的新兵抬头太快，钢盔被子弹擦过，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半天回不过神。

“低头！都他妈低头！”排长一脚把他踹回战壕，“想死啊？！”

李振彪没理会这些。他盯着望远镜，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日军现在被压制住了，但他们的掷弹筒还没动。那些藏在田埂死角的曲射火力，才是真正的威胁。

“赵铁栓，”他抓起另一部首通炮兵阵地的电话，“找着掷弹筒的位置没？”

“找着了！”赵铁栓的声音混着炮位上的嘈杂，“东南角，田埂拐弯处，至少三个组！但我们这门迫击炮角度不够，打不着反斜面！”

李振彪骂了句脏话。

杜平东教过他们：现代战场上，谁先暴露支援火力，谁就输了一半。可现在，要么让MG34继续压制，等日军掷弹筒慢慢找好角度；要么……

他看了眼左翼。

那里有一片乱坟岗，几十个荒冢长满了枯草，地形起伏能提供完美的掩护。按照出发前杜平东亲自交代的战术：“如果正面僵持，就从侧翼放一支小分队，不用多，一个排足够，专打敌人的支援单位和指挥节点。”

“王茂才。”李振彪抓起通往二连的电话。

“到！”王茂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趴在什么地方。

“带你的排，从坟包那边摸过去。”李振彪语速很快，“不要打步兵，专找掷弹筒和机枪。得手就撤，别恋战。”

“明白！”

王茂才今年三十一岁，山东人，原八十八师的老兵。上海撤退时，他的连被打散，跟着溃兵一路跑到南京，被杜平东收编。这人有个特点：打仗鬼精，从不硬拼。

他点了三十个人，都是跟着他从上海杀出来的老兄弟。

“都听好了，”王茂才蹲在战壕拐角，手里比划着，“咱们不是去硬碰硬。看见鬼子掷弹筒没？在东南角，田埂挡着，正面打不着。咱们从坟包绕过去，摸到八十米内，手榴弹招呼，然后冲锋枪扫一轮，打完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