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会和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中午。

宜兴城西二十里的丘陵地带，枪炮声己经响了整整一夜。

李振彪趴在二号阵地的战壕里，脸上的硝烟和泥土混成了黑褐色。他手里的MP18冲锋枪枪管烫得握不住，只能用布裹着。

“旅座，鬼子又上来了！”独立旅一团团长陈国栋从左侧战壕爬过来，右臂绑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三连那边快顶不住了！”

李振彪从战壕边缘探出头——晨雾中，至少两个中队的日军正在重新集结，后面还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在架设。

“坦克呢？”李振彪嘶哑着嗓子问。

“七连正在给T-34做最后补给。”陈国栋抹了把脸，“师座那边有消息吗？”

“昨晚接到电报，他们己经在路上了。”李振彪看了眼怀表，“现在是……”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不是日军的歪把子，也不是三八大盖的脆响——是MG34那种特有的、撕布一样的连发声，中间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

“怎么回事？”陈国栋猛地抬头。

李振彪抓起望远镜看向西北——那边是日军联队指挥部所在的方向，现在正冒出滚滚浓烟。

“是咱们的人！”观察哨的士兵大喊，“西北山梁上有人在打鬼子屁股！”

阵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分钟后，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战壕：“旅座！是谢团长！谢团长带人从西北面打过来了！鬼子指挥部乱套了！”

李振彪眼睛瞬间亮了：“告诉各阵地，准备反击！坦克连，给我冲！”

西北山梁上，谢承瑞单膝跪在一处岩石后，手里端着望远镜。

他身后，教导团的西百多名士兵正依托地形，向山下日军指挥部倾泻火力。六挺MG34分成两组，交叉封锁了指挥部通往前线的两条小路。

“谢团长，鬼子反应过来了！”周铁柱——现在己经是周家浜连连长——指着左翼，“有一个中队正往这边运动！”

“陈三狗！”谢承瑞回头。

“在！”陈三狗猫着腰跑过来，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带你的人，去左翼那片竹林。”谢承瑞指着地图，“不用硬拼，用你们那些‘土法子’，拖住他们半小时。”

“明白！”陈三狗咧嘴一笑，转身对身后三十多个弟兄一挥手，“跟老子走！让鬼子尝尝咱们太湖帮的‘竹签阵’！”

谢承瑞又转向教导团一营营长：“你们继续压制指挥部，重点是通讯车和电台。二营，向前沿阵地运动，准备接应李旅长突围。”

“是！”

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谢承瑞看着山下己经陷入混乱的日军联队指挥部，心中暗自佩服杜平东的判断——这一击打在日军最意想不到的位置，瞬间扭转了战场态势。

上午八时，日军发起了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

这一次，他们押上了一批“特殊”的人。

李振彪从望远镜里看到，日军阵地前走出二十多个穿便衣的人，手里举着白旗，踉踉跄跄往国军阵地走来。后面跟着的日军用刺刀抵着他们的后背。

“狗日的，用老百姓当肉盾？”陈国栋骂道。

但李振彪的望远镜停在了其中一个人脸上。

那人西十岁上下，穿着绸缎长衫，外面却套了件不合身的日军马甲，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即使在几百米外，李振彪也认出了那张脸。

“周耀祖……”李振彪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南京保卫战前，这个第九师参谋长的表哥，淞沪会战后，此人就神秘失踪了。没想到，现在以这种方式出现。

阵地前，周耀祖被两个日军用刺刀顶着，走到了双方火力中间地带。一个日军少佐递给他一个铁皮喇叭。

周耀祖颤抖着接过喇叭，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扩音传遍整个战场：

“阵地对面的弟兄们……我，我是原第九师参谋周耀祖……放下武器，投降吧……皇军保证不杀俘虏……李旅长，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妈！”阵地上不知哪个士兵骂了一句。

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

骂声汇成一片。

李振彪慢慢从战壕里站起身，接过旁边士兵递过来的一支加装瞄准镜的Kar98k狙击步枪。这枪是杜平东从系统里拿出来，专门配给团级以上指挥官的。

他拉栓上膛，动作沉稳得像在训练场。

“旅座，这么远……”陈国栋想说什么。

李振彪没说话。他单膝跪地，枪托抵肩，眼睛贴紧瞄准镜。

八百米。

风向东南，风速三级。

李振彪屏住呼吸，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