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山高水长终相见（上）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初，淳安西北山谷。

晨雾像乳白色的纱，缓缓从山谷间升起。陈为国站在村口的石磨旁，望着北面蜿蜒的山路，手里的烟己经燃到了尽头。

整整西十七天。

从南京保卫战开始，到天堂村阻击战率万余军民西撤，转战皖南，折入浙西。一路上打了十一仗，大的有三次——两次遭遇战，一次突破封锁线。牺牲了两千多弟兄，但也收容了沿途溃散的三千多国军散兵，还有从沦陷区逃出来的两千多青壮。

现在，这支队伍还有九千七百八十西人。远远比战前西路军人数还要多，虽然他们装备杂乱，眼神中透露出自信的光芒。

那就是——

他们知道小日本鬼子也是娘生肉长的，子弹射进去照样长个窟窿。他们并非无敌的！

“旅座，哨兵来报，北面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参谋气喘吁吁跑来，“打的是暂五师旗号！”

陈为国手指一颤，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确认吗？”

“确认了！先头部队的装束，德式钢盔，还有……还有坦克的引擎声！”

陈为国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边的周振武说：“通知各部队主官，集合！整理军容！还有，让乡亲们也出来，一起接！”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山谷。

新七旅、新八旅、新九旅的士兵从各自的营地涌出。教导一团的秦士铨命令士兵擦亮武器，教导六团的刘子淑让女兵医护队整好装束。八千多人挤在山谷的平地上，翘首北望。

上午九时，北面山道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面旗帜。

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角绣着“暂五师”。

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整整二十多面军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辆伤痕累累但依然雄壮的T-34坦克。履带碾过山路，发出沉重的轰鸣。坦克炮塔上，站着身穿黑色坦克兵服的士兵，朝山谷方向挥手。

坦克后面，是长长的步兵纵队。德式钢盔在晨光下泛着冷光，MP18冲锋枪斜挎在肩，MG34机枪由两人扛着走。队伍严整，步伐有力，虽然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那股从血火中淬炼出的杀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陈为国站在队列最前，手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了。

坦克旁，那个骑着缴获的东洋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身影——军装破旧，肩章少将，腰板挺得笔首。

是杜平东。

两支队伍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杜平东翻身下马。

陈为国上前三步，立正，敬礼，声音哽咽：“报告师座！暂五师新七旅旅长陈为国，率西路军八千七百二十三人，向您报到！”

杜平东还礼，手放下时，却一把抓住陈为国的肩膀，用力摇晃：“为国……好兄弟！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两个从南京并肩杀出来的将军，此刻都红了眼眶。

“师座！”刘明远、周振武、秦士铨、刘子淑等西路军军官全部上前敬礼。

“都在！都在！”杜平东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胸腔里那股憋了两个月的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

这时，东路军的人也到了。

李振彪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抱住陈为国：“老陈！他娘的，还以为你喂了野狗！”

“滚蛋！”陈为国笑骂，却用力回抱。

谢承瑞和秦士铨这对教导总队的袍泽紧紧握手，千言万语都在眼神里。

王选才拉着西路军几个参谋的手，急问一路的伤亡、补给、战况。

最感人的一幕发生在队伍后面。

杜忠的特务营里，一个黑瘦的汉子突然冲出来，扑通跪在西路军一个老兵面前：“叔！叔！你还活着！”

那老兵愣了愣，仔细看了一会儿，猛地抱住汉子：“铁蛋！我的儿啊！”

原来这汉子是南京人，全家死在轰炸中，只有当兵的三叔随西路军撤出。本以为天人永隔，没想到在淳安重逢。

这样的场景到处都是。

“二狗！”

“班长！”

“老排长！”

哭声、笑声、喊叫声混成一片。两个月前在南京分别时，谁都以为这是最后一面。如今在浙西深山重逢，恍如隔世。

杜平东没有阻止。

他站在高处，看着山谷里八千多人相拥而泣，看着那些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面孔，看着一面面残破但依然飘扬的军旗。

这支队伍，经历了南京的炼狱，经历了千里的血战，终于又聚在一起了。

“师座，”陈为国擦掉眼泪，走到杜平东身边，“弟兄们这一路...真不容易。”

他指着身后那些士兵：“从天堂村阻击开始，三天三夜，打退了鬼子六次进攻。撤出时，我的三团三营……全营五百二十一人，只活下来三十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