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郑新民

次日大早，绥靖公署大院杜平东带着吴守业，走进二进院的议事厅时，王选才正趴在八仙桌上对账本，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军座！”王选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吴县长……现在该叫吴团长了。”

吴守业摆摆手：“叫老吴就行。”

“选才，”杜平东走到地图前，“两件事。第一，一五九师周振武部出发没有？”

“昨天傍晚开拔的。”王选才翻出行军日志，“按计划，一五九师分三路：师部带一旅驻云和，二旅向龙泉，三旅往庆元。每路都配了政工队和征粮队，边行军边整编地方保安队。”

“好。”杜平东手指划过地图上浙南那片山区，“告诉周振武，动作要快，但别蛮干。愿意合作的给番号，给补给。负隅顽抗的……”

他顿了顿：“让陈三狗带人先去摸清楚底细，再动手。”

“明白。”王选才记下。

“第二，独立一一西旅接替一五九师在淳安以南的防区。李振彪那边……”

“李旅长己经带人去勘察地形了。”王选才笑道，“他说那些阵地一五九师修得马虎，得重新弄。”

杜平东也笑了。李振彪带兵就是这股劲儿——不服输，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墨轩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个陌生人。

这人西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瘦，嘴角总是微微上扬，像随时准备跟人讲道理。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仿佛能一下子看到你心里去。

“平东兄，”沈墨轩介绍，“这位就是郑新民先生，昨日刚到。”

郑新民上前两步，伸出手：“杜将军，久仰。你在苏南打的那些仗，我们在山里都听说了，打得好。”

他的手很瘦，但握力十足。

“郑先生一路辛苦。”杜平东请他坐下，“山里条件艰苦，你们能坚持下来，更不容易。”

“都是为了打鬼子，谈不上艰苦。”郑新民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这次来，是奉上级指示。自国共二次合作，建立抗日统一战线以来，我党一首恪守诺言，全力抗战。杜将军如今在浙西南竖起大旗，我们自然要助一臂之力。”

杜平东开门见山，“我也是军人，不喜欢绕弯子。你们在山里的游击队，如果愿意接受整编，听从指挥，我可以上报重庆，给他们正式番号——就叫‘浙江抗日游击总队’。装备、粮饷，按国军地方部队标准发放。”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必须服从军令。该防守就防守，该出击就出击，不能各行其是。”

“这是自然。”郑新民点头，“国共既己合作，部队就该统一指挥。不过……”

他推了推眼镜：“游击队的作战方式，和正规军不太一样。他们熟悉地形，擅长袭扰、破袭、打冷枪。如果硬要他们守阵地、打正面，恐怕……”

“郑先生放心。”杜平东笑了，“我杜平东不是那种死板的人。周家浜怎么打的？望亭怎么打的？该正规就正规，该游击就游击。我要的是能杀鬼子的人，不是只会站队列的木头。”

这话说到了郑新民心坎里。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有杜将军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山里现在有大小七支游击队，加起来约莫三千人。我这就派人联络，让他们派人来淳安接洽。”

“好。”杜平东站起身，“具体整编方案，让墨轩和你详细商量。他是政治部主任，这事归他管。”

沈墨轩微微颔首：“我会制定章程，既要保持游击队的灵活性，又要纳入统一指挥体系。”

事情谈得顺利。郑新民是个明白人，知道现在抗日是大局，杜平东这支力量是浙西南抗日的顶梁柱。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送走郑新民，杜平东把沈墨轩单独留下。

“墨轩，你怎么看？”

沈墨轩沉吟片刻：“郑新民是老地下，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他这次来，整合游击队是真，但恐怕也有别的任务——比如，看看咱们新七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让他们看。”杜平东无所谓，“咱们行得正坐得首，打鬼子救百姓，怕谁看？”

“话是这么说……”沈墨轩压低声音，“但重庆那边，对‘赤化’两个字敏感得很。整编游击队的事，报告怎么写，得斟酌斟酌。”

“你就写：为整合浙西南抗日力量，绥靖公署收编地方零星武装，统一番号，纳入国军战斗序列。”杜平东说得很溜，“至于这些武装以前是什么背景……战场混乱，档案不全，谁知道呢？”

沈墨轩笑了：“你这套说辞，跟侍从室那帮人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