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血色诊所

霞飞路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了。

楚天阳在诊所对面的杂货店站了十分钟，买了一包烟，借火点着，慢慢抽。他不常抽烟，但此刻需要手里有点事做，眼睛才能名正言顺地西处看。

诊所门面不大，白漆木门，上方挂着“陈氏诊所”的牌子，铜字己经有些发暗。窗户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候诊区的长椅，空荡荡的。现在是下午三点，按说该是病人多的时候。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蒂踩灭，推门进去。

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候诊区没人，药房那边的玻璃窗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护士抬起头：“看病？”

“找陈医生。”楚天阳说。

“陈医生在手术室。”护士打量他一眼，“您是预约的病人？”

“不。是朋友介绍来的。”楚天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是戴文渊给的接头暗语，“有急事。”

护士接过去看了看，脸色没变：“您稍等。”

她转身进了里间。楚天阳站着没动，目光扫过墙上的医生执照——陈影，女，二十九岁，毕业于协和医学院。照片上的女人戴着学士帽，表情严肃，眼神很亮。

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比照片上清瘦些，短发齐耳，没化妆，脸上有些倦色。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腕很细，但拿手术刀的手指骨节分明，很有力量感。

“我就是陈影。”她说，声音不高，带着医生特有的平静，“你是？”

“楚文。”楚天阳用化名，“王老板让我来的，说他这里有批货，让我问问陈医生要不要。”

陈影眼神动了动，很细微，但楚天阳看见了。她在观察他，从头到脚，像检查病人一样。

“王老板的货，我上个月就订好了。”她接上暗语，转身对护士说，“小周，泡两杯茶，送到我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放满医书的书架。窗户对着后院，晾着洗好的纱布和床单。陈影关上门，没坐下，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然后转身，背靠着窗台。

“戴文渊让你来的？”

“是。”

“证件。”

楚天阳掏出证件。陈影接过去，看得比码头那个特高课还仔细，然后还给他：“你昨晚到的？”

“你怎么知道？”

“码头上出事了吧？静安寺路的枪声，两条街外都听得见。”陈影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烟，自己点了一根，“死的那个，是我这里的病人。姓林，肺痨，上个月刚做了手术。”

楚天阳没说话。

陈影吐出一口烟：“他被抓过，在特高课的地下室关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肋骨断了两根，肺叶感染。我给他做的手术，勉强保住命。但他不该死的，至少不该昨晚死。”

“你怎么知道是特高课？”

“他临死前来过这里，说有人在跟踪他。我让他躲几天，他不听。”陈影弹了弹烟灰，“他给了我这个。”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推过来。楚天阳打开，里面是一截胶卷，用油纸包着。

“他说是在佐藤办公室偷拍的，没来得及送出去。”陈影看着他，“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个走，按你的计划做事。第二，帮我查清楚他是怎么暴露的，谁杀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线人。”陈影说得很平静，“也是我朋友。”

楚天阳看着铁盒，又抬头看她：“你为哪边做事？”

“你说呢？”陈影反问。

楚天阳不说话了。他想起戴文渊的叮嘱：“别问太多。在上海，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我不能答应你。”他把铁盒推回去，“我的任务有优先级。”

陈影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你知道佐藤最近在查什么吗？”

“什么？”

“一批从重庆运来的电台零件，走水路进来的，应该是军统要用的。”陈影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医学辞典，翻开，里面是挖空的，藏着一沓文件，“林先生死前说，这批货的接头地点，三天后在十六铺码头，晚上十点。但他没来得及说具体是谁接头。”

楚天阳拿起文件翻了翻，是特高课的内部会议记录，用日文写的，旁边有中文批注。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我有我的办法。”陈影合上书，“佐藤己经布好了网，就等着抓人。军统那边，肯定有内鬼。”

楚天阳看着她，突然笑了，很淡的笑：“陈医生，你在试探我。”

“是。”陈影坦然承认，“如果你是内鬼，现在就该杀了我，或者去报告佐藤。如果你不是，就该明白，我们得合作。”

“为什么选我？”

“因为戴文渊派你来，说明他信任你。而我相信他的判断。”陈影掐灭烟，“怎么样？合作，还是各自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