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司的棋局

法租界的旅馆比昨晚那家稍好，至少床单是白的。

楚天阳关上门，没开灯，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对面是家当铺，门口挂着“当”字灯笼，还没亮。黄包车夫蹲在墙角抽烟，没什么异常。

他拉上窗帘，从行李箱夹层取出微型显影设备——钢笔大小，是离开重庆前戴文渊给的。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声掩护下，展开那截胶卷。

显影液滴上去，图像慢慢浮现。

是特高课的审讯记录，日期是三天前。上面有几个名字，楚天阳都认识——军统上海站的人，有两个还是他在训练班的同期。记录显示，其中一人己经招供，但名字被涂黑了，只剩“代号‘夜枭’”的字样。

楚天阳皱起眉。夜枭，他听过这个名字，是军统在上海的高层之一，首接对戴文渊负责。如果夜枭被抓或者叛变，整个上海站都会瘫痪。

他继续看。另一页是无线电监听报告，提到了几个频率，都是军统常用的。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备忘录，字迹潦草，但签名很清楚：佐藤健一。

备忘录只有一行字：“十六铺码头，十点，鱼会来。”

鱼。指的是接头人，还是货物？

楚天阳把胶卷冲洗干净，用打火机烧掉。灰烬冲进马桶，他洗了手，走回房间，在桌前坐下，拿出纸笔。

他需要理清头绪。

第一，陈影是谁的人？从她手里有特高课内部文件来看，绝不是普通医生。但她没说自己属于军统、中统，还是地下党。她只说“相信戴文渊的判断”，这很微妙。

第二，林先生的死。如果林先生真是陈影的线人，而且偷拍了特高课文件，那他的暴露很可能与这批电台零件有关。佐藤用他做饵，想钓更大的鱼。

第三，戴文渊的指令。任务清单上只让他摸清特高课抓人规律，没提电台零件的事。是戴文渊不知道，还是故意瞒着他？

楚天阳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饿了，但不想出去吃饭。他从行李箱里翻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就着凉水慢慢啃。

啃到一半，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规律。

楚天阳放下饼干，手摸向腰间。枪在，但他没拔，只是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谁？”

“客房服务。”是个女声，带着上海口音。

“我没叫服务。”

“先生，您房间的热水瓶该换了。”

暗号。这是戴文渊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

楚天阳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旅馆制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热水瓶。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楚天阳注意到她手指关节粗大，不像普通服务员。

“进来吧。”他侧身。

女人闪身进屋，关上门，动作很快。她放下热水瓶，这才抬起头——西十多岁，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楚先生，戴老板让我来。”她说话很轻，但吐字清晰，“时间紧，我长话短说。你去找过陈影了？”

楚天阳点头。

“她给你看了胶卷？”

“是。”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递过来：“戴老板的新指令。你看完记住，然后烧掉。”

楚天阳接过，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配合陈影，查清夜枭身份，保护电台零件。”

他抬头看女人：“夜枭是谁？”

“不知道。”女人摇头，“连戴老板也不知道。夜枭是单线联系，只对重庆最高层负责。但现在特高课可能抓到了他，或者抓到了知道他身份的人。戴老板怀疑，内鬼就在上海站。”

“陈影可靠吗？”

“戴老板说，陈影可以信任，但不要完全信任。”女人顿了顿，“她不属于我们，但目标暂时一致。你要利用她，但不能被她利用。明白吗？”

楚天阳没说话，把信纸凑到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还有一件事。”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这是霞飞路127号后门的钥匙，二楼第三个房间，是安全屋。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记住，只能用一次，用过就弃。”

楚天阳接过钥匙，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

“我什么时候能见戴老板？”

“现在还不行。”女人说，“上海站内部在清洗，戴老板暂时不会露面。你有事，通过我传递。我叫阿珍，每天下午三点，我会在城隍庙门口的糖炒栗子摊卖栗子。如果连续三天看不到我，说明我出事了，你立刻撤离，按备用计划走。”

楚天阳点头。

阿珍看了眼怀表：“我得走了。最后提醒你一句，楚先生，佐藤不是普通对手。他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有时候让你以为逃掉了，其实只是在逗你玩。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