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保山迷雾

保山比昆明小，但更拥挤。街道上挤满了难民、伤兵、商贩和军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和腐烂物的味道。卡车在城门口停下，司机掀开帆布。

“到了，都下车吧。检查站就在前面，自己小心。”

车厢里的人纷纷跳下车，很快消失在人群里。老陈和楚天阳也下了车，扛着自行车和箱子，混入人流。

“先找个地方落脚。”老陈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安全。”

他带着楚天阳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家叫“来顺客栈”的小店前。店很破旧，门口的招牌歪斜着，字迹模糊。老陈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住店。”老陈敲了敲柜台。

老头睁开眼，打量他们：“几个人？”

“两个，一晚。”

“一块大洋，先付钱。”

老陈付了钱，老头递给他们一把钥匙：“楼上最里面那间，晚上别出门，最近查得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巷，能看见对面房子的墙壁，斑驳脱落。

“你先休息，我出去打听打听，看什么时候有车去重庆。”老陈说，“伤要不要紧？”

“还撑得住。”楚天阳说。

“行，等我回来。”

老陈出去了。楚天阳关上门，坐在床上，检查伤口。草药己经干了，血暂时止住，但伤口周围红肿发热，是感染的迹象。他需要抗生素，但不敢去医院。

他从布包里拿出那卷胶卷，对着光看。小小的金属筒，里面装着八十七个人的命运，也装着他这几个月的血和命。

必须尽快到重庆，交给戴文渊。每耽搁一天，名单就可能失效，或者有更多人因为这份名单而死。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在眼前闪现。陈影、佐藤、沈仲平、王守义、周明、老陈……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数着数，从一数到三百。数到一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敲门声惊醒。

“是我。”老陈的声音。

楚天阳起身开门。老陈闪身进来，关上门，脸色凝重。

“麻烦了。”

“怎么？”

“出城的路被封了。”老陈说，“日本人抓了几个游击队员，说他们藏在城里，要全城搜捕。现在西个城门都关了，只进不出。什么时候开，不知道。”

楚天阳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困在保山，危险就大了。日本人搜查，肯定会查客栈。他身上有枪，有伤，有胶卷，每一样都致命。

“有其他路吗？”

“有，但更危险。”老陈说，“走山路，翻过西山，到怒江上游，那里有个渡口，晚上有船偷渡。但山路不好走，而且有狼，有土匪，还有日本人的巡逻队。”

“什么时候能走？”

“今晚。”老陈说，“我打听了，今晚有月亮，能看清路。但你的伤……”

“我能走。”

老陈看着他，点点头：“好，我去准备东西。你在这儿等着，天黑我来接你。”

他又出去了。楚天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少了，只有几个日本兵在巡逻，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咔咔的声音。

他坐回床上，检查枪和子弹。勃朗宁还有六发子弹，匕首在，老余给的药也在。他把胶卷贴身藏好，用布条缠紧，防止掉落。

然后他拿出沈明轩和林婉的合影，看了很久。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容干净，眼神清澈。沈明轩现在在哪儿？到延安了吗？还是死在路上了？

他不知道。他只能希望，这个年轻人，能活下来，能见到战争结束，能和林婉团聚，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至于他自己……他没敢想。

天完全黑了。街上传来宵禁的哨声，接着是零星的狗叫。楚天阳坐在黑暗里，等。

晚上九点，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暗号。

他开门，老陈闪进来，背着个大包。

“走。”

两人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小巷里。巷子很黑，没有灯。老陈打着手电，但用布蒙着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走。

保山的街道像迷宫，弯弯绕绕。老陈显然很熟，带着他穿小巷，过窄桥，避开大路。有几次，远处传来日本兵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两人立刻躲进阴影里，等声音远去再出来。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城西。城墙很高，但有一段坍塌了，用木板和铁丝网临时挡着。老陈走到一个缺口前，扒开木板，露出一个洞。

“钻过去，小心铁丝网。”

楚天阳先钻，肩膀的伤口被铁丝刮到，疼得他倒吸冷气，但他没停。钻过去，外面是片荒地，长满杂草。老陈也钻过来，把木板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