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暗流下的药铺

雨连续下了三天，青羊正街的石板路被冲刷得泛着清冷的光，空气里中药的苦味似乎也被浸润得更加浓郁，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挥之不去。楚天阳——赵明德——的日子在潮湿和药香中按部就班地流淌。他愈发熟练地掌握着药材的分拣、炮制和抓配，账本上的字迹也日渐工整。黄掌柜看他的眼神，除了最初的审视，渐渐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赞许，偶尔会指点他几手不外传的药材鉴别窍门，或是一些老派药铺的经营心得。

小顺依旧活泼，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样刨根问底打听“广安老家”的事。他似乎把楚天阳当成了真正的师兄，忙里偷闲时，会絮叨些街坊趣事：对面香烛店的跛子老板最近好像阔绰了些，新进了不少南洋来的檀香；斜对面茶馆里那几个长衫客，其中一个好像和警察局的人有点关系；隔壁算命摊的“张半仙”昨天喝醉了，嚷嚷着什么“紫微晦暗，将星西坠”，被巡警呵斥了一顿……

这些零碎的信息，楚天阳都默默记在心里，晚上再用自己的方式编码记录。他像一只最耐心的蜘蛛，在仁济药铺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悄然编织着自己的情报网络，尽管这张网目前捕捉到的，大多只是些市井尘埃。

然而，黄淑珍和那个神秘中年男人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让水面下的暗流开始显现形状。

自那天匆匆一别后，黄淑珍隔了五六天，又在傍晚时分来到药铺。这次只有她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

“爹，我炖了点鸡汤，给您和……表哥送点过来。”她声音还是轻轻的，把食盒放在柜台上，目光扫过正在柜台后整理账册的楚天阳，微微颔首。

“你有心了。”黄掌柜接过食盒，看了看女儿略显憔悴的脸色，“小安呢？”

“在朋友家，有人照看。”黄淑珍简短回答，似乎不愿多谈，“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

“不了，约了人。”黄淑珍说完，又对楚天阳点点头，转身匆匆离去，蓝布旗袍的下摆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楚天阳注意到，她离开的方向，并非她上次消失的巷口，而是朝着青羊宫侧门那边去了。

“唉，这孩子……”黄掌柜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摇摇头，打开食盒。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里面还卧着两只鸡腿和一些菌菇。

“明德，来，趁热吃。淑珍手艺不错。”黄掌柜招呼他。

两人就在柜台后简单吃了晚饭。鸡汤很鲜美，看得出是花了工夫熬的。但楚天阳吃得有些心不在焉。黄淑珍两次出现都行色匆匆，带着明显的秘密。那个“朋友”是谁？那个接走小安、坐黑色轿车的中年男人又是谁？她今天去青羊宫侧门方向，又是见谁？

“表舅，”他状似无意地问，“表妹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她常来这边吗？”

黄掌柜夹菜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以前来得勤些，自从……她男人没了，性子就有些变了。在重庆那几年，也不知经历了什么，回来后人就有些沉郁。朋友倒是有一些，常帮她。我也老了，有些事，管不了，也问不清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老人对儿女的无奈，但楚天阳听出了弦外之音。黄掌柜似乎知道女儿在做一些不寻常的事，但选择了不过问，或者说，无法过问。

“表妹看着是明理的人，会照顾好自己的。”楚天阳宽慰道。

“但愿吧。”黄掌柜没再说什么，默默喝完汤，收拾了碗筷。

这次之后，黄淑珍又有三西天没露面。倒是那个“王老板”按例来“抓药”了。这次的方子有些不同，除了约定好的暗号药材，还多了一味不常见的“雪山一支蒿”，用量很微。楚天阳心里一凛，这是紧急会面的暗号。

他不动声色地抓齐了药，包好，在药包里夹入他这半个月记录的情报纸条，又用极细的笔尖，在包药的桑皮纸内侧不起眼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表示收到紧急信号，同意会面。

“王老板”付了钱，拿起药包，目光在楚天阳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恢复平常，点点头离开。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楚天阳和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檐角残存的积水，间隔很久才滴落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