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少城夜雾

少城公园在成都的西北角，前身是清代的“少城”，旗人聚居之地。民国后，城墙拆了，辟为公园，种了些树木花草，挖了池塘，建了亭台，成了城中一处还算宽敞的所在。白日里，常有市民来此散步、喝茶、唱戏。但此刻，时近子夜，又逢凄风冷雨，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勉强照亮湿漉漉的石板小径和黑黢黢的树影。

楚天阳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贴着公园边缘的围墙疾行。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但怀揣着那本要命的小册子，他的心却像在油锅里煎。西天，只剩西天。情报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送到戴文渊手中。这枚铜钱信号，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巨大的冒险。信号一旦发出，不仅会暴露他的大致位置，也可能引来敌人。但他别无选择。

他选择在公园最深处、靠近一片小池塘的假山后发出信号。这里相对僻静，树木和假山能提供一定掩护，池塘的水汽也能帮助烟雾信号更好地扩散（他希望如此）。他蹲在嶙峋的太湖石后面，警惕地观察西周。除了风雨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池塘细微的水波声，万籁俱寂。远处，城市沉睡在黑暗和雨幕中，只有偶尔几点零星的灯火，像疲惫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冷的铜钱。铜钱在指尖转动，边缘细微的锯齿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他按照戴文渊交代的方法，找到铜钱上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凹点，用指甲掐住，用力一掰。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雨夜中异常清晰。铜钱应声裂成两半，断口处露出一点暗红色的、类似干燥血痂的粉末。他不敢耽搁，立刻将两半铜钱和里面的粉末，一起抛入旁边的池塘。

粉末入水，并没有立刻产生烟雾，而是先沉了下去，在水面留下一圈细微的涟漪。楚天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信号失效了？或者，需要别的条件？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水面下，以粉末落点为中心，开始冒出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气泡。气泡越聚越多，迅速在水面下扩散开来，形成一小片朦胧的、发出微弱莹莹绿光的区域。这绿光并不明亮，但在漆黑的池塘里，却显得诡异而醒目。更奇特的是，这些绿色光点并未停留在水面，而是仿佛有生命一般，开始缓缓向上升腾，穿过水面，形成一缕缕极其淡薄、几乎透明、但隐隐透着绿意的烟雾，袅袅地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中。这烟雾的气味也很怪，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硫磺的味道，不浓烈，但在雨夜清新的空气里，依然可辨。

信号发出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戴文渊说过，附近如果有自己人，会看到这特殊的信号，并循迹找来。但这需要时间，而且无法确定需要多久，也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有人能看到。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他蜷缩在假山石的阴影里，握紧了怀里的枪，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池塘周围和更远处的树林、小径。风雨声掩盖了大部分细微声响，但他必须全神贯注，警惕任何风吹草动。那本小册子紧紧贴在胸口，里面的密码和那个“西天后”的日期，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神经。

时间缓慢地流逝，仿佛凝固了。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冰冷刺骨。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刻钟，也可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雨声吞没的脚步声，从池塘对面的竹林方向传来。

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脚步很轻，很稳，是受过训练的人。

他的心猛地一缩，握枪的手更紧。是接应的人，还是被信号引来的敌人？

脚步声在竹林边缘停下了。似乎也在观察。池塘中央，那诡异的绿色烟雾己经非常淡薄，几乎快要消散在雨幕中。

楚天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假山区域。

“咕——咕咕——”竹林方向，传来三声长短不一的、模仿猫头鹰的叫声。这是戴文渊系统里，夜间接头的另一种试探暗号。

楚天阳精神一振，但依然没有立刻回应。他需要再确认。他捏住自己的鼻子，学了两声水鸟的“嘎——嘎——”声，声音很轻，混在风雨声中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