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假面双生

仓库里的时光粘稠而缓慢。戴文渊将计划掰开揉碎，每一个环节，每一句台词，甚至每一个表情和下意识的反应，都和楚天阳反复推敲、预演。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两人不断晃动、时而交叠的巨大阴影，如同皮影戏里上演的无声剧目。

“记住，恐惧要真实，但不能崩溃。怨恨要强烈，但不能失去理智。你想救儿子，这是你唯一的软肋，也是你所有行为的核心驱动力。”戴文渊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在空旷的仓库二楼回荡，“他们会试探你，用各种方式。生理上的痛苦你能扛，但心理上的压力……尤其是涉及到‘小宝’的安危时，你必须表现出一个父亲该有的、甚至超出常理的焦虑和脆弱。这会让他们觉得更能掌控你。”

楚天阳默然点头，将“赵成”这个虚构人物的背景、性格、与“妻子周慧兰”的“过往”、对军统的“怨恨根源”，像一层层油彩，仔细涂抹在自己早己千疮百孔的内心之上。他必须暂时忘记自己是楚天阳，忘记黄埔，忘记上海，忘记陈影，甚至忘记那卷“樱花计划”的胶卷。他现在是“赵成”，一个被命运逼到墙角、走投无路的小人物。

凌晨时分，刀疤脸带来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是照片上的“小宝”。男孩约莫七八岁，眼睛很大，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早熟和警惕，但还算听话。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愁苦的年轻女人（真正的我党地下工作者）牵着他，低声嘱咐着什么。男孩抬头看了楚天阳一眼，那眼神清澈，却又似乎洞悉一切背后的阴影，让楚天阳心头莫名一颤。

“叫爸爸。”女人低声对男孩说。

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声地、生涩地叫了一声：“……爸爸。”

楚天阳蹲下身，看着男孩的眼睛，努力挤出一丝属于“赵成”的、混合着愧疚、痛楚和强作镇定的复杂表情，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

“小宝，乖……听阿姨的话。爸爸……很快就来接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并非全是演戏。无论计划如何，将一个无辜的孩子卷入，都让他如鲠在喉。

男孩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抓住了身边女人的衣角。

“放心吧，同志，我会照顾好他。”女人对楚天阳和戴文渊保证道，眼神坚定。

戴文渊对刀疤脸点点头，刀疤脸便领着女人和孩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仓库下层的黑暗里。

“记住这个眼神，这种触碰的感觉。”戴文渊对楚天阳说，“当你面对他们时，回忆这个画面。你的软肋，必须真实到你自己都相信。”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戴文渊给了楚天阳最后一些道具：一份处理过的情报副本（用相同的密码本加密，但关键信息做了删减和篡改），几张“周慧兰”和“小宝”的“生活照”，一件半旧、沾着泥点和可疑暗红色污渍（伪装的血迹）的灰色夹袄，还有一小瓶能让人短时间内体温升高、脸色潮红、心跳加速的药剂。

“必要时服用，能模拟出极度紧张或生病发烧的状态。但副作用是心悸和虚弱，慎用。”戴文渊交代。

“王老板”己经先行离开，去布置“军统追捕”的戏码，并设法将“赵成”的踪迹，“不经意”地泄露给黄淑珍那边的人。戴文渊和刀疤脸也会在楚天阳“入彀”后，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既要监控，也要准备随时收网或营救。

“去吧，天阳。”戴文渊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活着回来。带着我们需要的情报回来。”

楚天阳换上了那件肮脏的夹袄，将情报副本和照片小心藏好，把药瓶塞进贴身的暗袋。他最后看了一眼戴文渊，这个亦师亦父、亦棋手亦同谋的上司，此刻眼中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和……或许是歉意？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跟着刀疤脸，沿着来时的铁楼梯，走下黑暗的仓库。

仓库后门，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司机换了一个人，同样沉默精悍。刀疤脸拉开车门，对楚天阳沉声道：“保重。按计划，傍晚六点，东门大桥下，‘意外’相遇。之前，自己找个地方藏好，但别藏得太严实，留点痕迹。”

楚天阳点点头，弯腰钻进车厢。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废弃厂区，融入了成都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