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龙潭问心

桥墩下的阴影浓稠如墨，几乎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郑怀民和那个精悍汉子一前一后，夹着楚天阳，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岸边的烂泥滩，朝着下游方向走去。寒风裹挟着府南河特有的、混合了水腥、淤泥和城市排污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脚下的淤泥湿滑黏腻，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叽”声。楚天阳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药效带来的燥热和紧张感混合着真实的寒冷，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这恰好符合一个惊恐疲惫的逃亡者形象。

走了大约一刻钟，远离了东门大桥的喧嚣，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岸边出现了一片看起来像是废弃的码头或小型货栈的区域。几间歪斜的木板房黑黢黢地趴在岸边，几艘破烂的小船半沉在水里。郑怀民在其中一间看起来最完整、门板上着厚重铁锁的木板房前停下。他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铁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比外面更黑，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腐烂味和淡淡的、说不清的化学药品气味。郑怀民点亮了一盏挂在墙上的、带玻璃罩的煤油灯，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室内。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些麻袋和木箱。墙壁斑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标语字迹，似乎是某个早己废弃的工会或合作社旧址。

“坐。”郑怀民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自己则坐到了对面。那个精悍汉子没有坐下，而是抱臂靠在了门边的阴影里，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钩，牢牢锁在楚天阳身上。

楚天阳依言坐下，身体依然紧绷，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膝盖上破旧的裤料，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郑怀民对视，又不时惊恐地瞥一眼门口那个沉默的威胁。

郑怀民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双手交握，手肘支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和但极具穿透力地看着楚天阳，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投诚者”，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有待估价的货物，或者一个需要解开的谜题。

“赵成，原军统重庆站外围情报员，负责市井消息收集和简单传递，无正式编制，无电台操作技能，受过基础反跟踪和审讯训练。”郑怀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份档案，“妻子周慧兰，原军统重庆站译电员，三个月前因涉嫌泄露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通讯密码（后被证实是内部倾轧的陷害），在押解途中‘意外’坠江身亡，尸体三日后在下游发现，己高度腐烂。独子赵小宝，八岁，目前下落不明，军统内部记录为‘失踪’，实则为控制你而秘密关押。你本人，在妻子死后多次申诉无门，反遭打压和威胁，对军统心怀怨恨。数日前，你利用职务之便，偶然截获了一份关于针对成都周边机场的破坏计划的部分情报，本想借此作为筹码，换取儿子自由和远走高飞的机会，却被军统察觉，遭到追捕。东躲西藏数日，走投无路，留下痕迹，期望能找到……能帮你的人。”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平淡，但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甚至连楚天阳（或者说“赵成”）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一些“内情”（比如周慧兰“被陷害”的具体罪名），都说得有鼻子有眼。显然，他们对“赵成”这个身份，做过相当深入的“背景调查”，或者，这些“背景”根本就是他们和戴文渊方面共同“创作”的。

楚天阳脸上适时地露出震惊、悲哀、愤怒和最终化为灰烬般的绝望表情。他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声音嘶哑：“你们……你们什么都知道了……是，我就是个没用的小角色，慧兰死了，小宝丢了，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想救儿子，我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所以，你带着这份情报，想找我们做交易。”郑怀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油纸包，“很合理。不过，赵先生，你怎么确定，我们就是能和你交易的人？而不是另一拨想黑吃黑的，或者……干脆就是军统假扮的，来试探你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是试探的开始。

楚天阳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布满血丝：“我……我不知道！我没办法了！我被他们追得像狗一样！我留了记号，我听到一些风声，说有些‘生意人’……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能帮人解决麻烦……我只有赌一把！难道我赌错了？”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哭腔，“如果你们也是耍我的，那就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够了！但小宝……求求你们，如果你们还有点人性，告诉我小宝在哪儿？他到底怎么样了？”说到最后，己是声泪俱下，将一个走投无路、父爱本能压倒一切的男人演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