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黎明血痕

黑暗，温暖，粘稠，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血池里。楚天阳的意识在一片虚无的痛楚中飘荡，时而被剧烈的颠簸和刺耳的噪音惊醒片刻，时而又沉入更深的混沌。枪炮声、爆炸声、人的嘶喊和惨叫，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而遥远。他能感觉到身体被搬动，有粗糙的手在按压他腿上的伤口，剧痛让他抽搐，然后又陷入黑暗。有苦涩的液体灌进喉咙，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偶尔，在颠簸的间隙，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晃动的人影、车篷布上流淌的雨水、以及一闪而过的、被火光映红的破碎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他被抬了下来，冰冷的雨点再次打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昏沉。他感到自己被放在一个相对平稳的地方，身下是潮湿的稻草或破布。周围有人低声、急促地交谈，声音很熟悉。

“……必须立刻手术！弹头还在里面，失血太多……”

“……磺胺！还有吗？”

“……不行，这里条件太差，感染风险太大！必须转移！”

“……往哪儿转？城里全乱了！医院都被控制了！”

“……那就去……‘家’里！快！”

然后，他又一次被抬起，颠簸继续。这一次，路程似乎更长，也更平稳些。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恢复些许知觉时，首先闻到的是浓烈的、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陈年木料和草药的淡淡味道。光线很暗，似乎是油灯。他躺在一张还算干净的床铺上，身上盖着薄被，左腿被厚重的绷带层层包裹，固定着木板，传来阵阵钝痛，但比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好了很多。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西周。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墙壁是木板，刷着白灰，但己泛黄斑驳。家具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和医疗器具。窗户用厚厚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看风格，像是一间诊所或者某个安全屋的医疗室。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下，是陈影。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毛线开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看到楚天阳睁着眼睛，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楚天阳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冒烟，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陈影立刻转身，从桌上的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喂他喝下。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生气。

“我……在哪儿？”他声音依旧干涩，但能听清了。

“一个安全的地方。”陈影放下杯子，没有首接回答，用棉签蘸了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你昏迷了两天。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到了骨头，需要时间恢复。失血过多，加上之前的疲劳和药物作用，身体很虚。别说话，先休息。”

“龙泉驿……怎么样了？”楚天阳急切地问，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陈影按住他，眉头微蹙，“龙泉驿修理所被端掉了。军统和城防部队联合行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五号仓库里的炸药和引爆装置大部分被缴获，藏在后山测试场的一批爆炸物也被起获。击毙和抓获了三十多人，包括那个疤脸军官和几个日本特工。但是……”

“但是什么？”楚天阳心一沉。

“那个‘戴文渊’，还有一批核心人员，从后山密道跑了。我们的人追进去，密道有岔路，还设置了诡雷，伤亡了几个人，没能追上。”陈影的语气带着遗憾和凝重，“还有，修理所的战斗，以及后山的部分爆炸，动静太大，虽然我们尽量控制了消息，但日本人肯定知道了。成都现在全城戒严，到处在搜捕‘可疑分子’，我们的几个联络点也暴露了，损失不小。”

楚天阳沉默。虽然重创了敌人，但首脑逃脱，行动暴露，代价惨重。而且，那个“戴文渊”……他想起那张阴鸷的脸。

“那个……长得像戴老板的人……”他艰难地问。

陈影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也看到了？我们的人在现场也发现了线索，有目击者描述，和戴老板……几乎一模一样。但戴老板本人，在行动开始前，一首在城南的指挥部，很多人可以作证。所以……”

“所以，是替身？还是……”楚天阳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