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向北，向北

出发的时间定在凌晨西点，一天中最黑暗、人最困顿的时刻。陈影给楚天阳换上了一身臃肿破旧的棉衣，里面絮着脏兮兮的棉絮，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汗臭，是典型的逃难农民打扮。又在他脸上、手上涂抹了特制的、类似污垢和冻疮的药膏，让他看起来更加沧桑落魄。受伤的左腿用夹板和绷带固定得更加结实，外面套上一条肥大的、打着补丁的棉裤，走路时不得不依靠一根粗陋的、用树枝削成的拐杖，一瘸一拐，步履蹒跚。

“从现在起，你叫‘陈木头’，我男人，在成都做工被机器砸断了腿，干不了活了，一起回陕西汉中老家。”陈影也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块灰布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脸上也抹了些灰，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装着少量干粮、药品、几件换洗衣服，以及一些伪造的、盖着模糊印章的路条和“良民证”。她的角色，是一个带着伤残丈夫、千里跋涉回乡的、坚韧而沉默的农村妇女。

“王老板”没有来送行，他需要留在成都处理后续，并设法引开可能存在的追踪视线。临行前，他只通过陈影转交了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小瓶强效止痛药。

“路上万一盘查得紧，或者遇到土匪，该花钱花钱，别吝啬。止痛药能让你撑一阵，但伤筋动骨，还是要靠养。保重。”这是“王老板”最后的交代。

凌晨的成都，像一头沉睡的、在寒冷中瑟缩的巨兽。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垃圾，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凄凉。陈影搀扶着“陈木头”，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避开大路和可能有岗哨的城门，来到城墙一处早己摸清的、因年久失修而坍塌的豁口。豁口用些烂木板和杂物草草挡着，陈影熟悉地挪开几块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我先过去看看。”陈影低声道，灵巧地钻了过去。片刻后，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夜鸟的鸣叫——安全。

楚天阳（陈木头）深吸一口气，忍着腿上钻心的疼痛，拄着拐杖，艰难地弯下腰，一点一点地从洞口挤了出去。冰冷的空气、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地，长满枯黄的芦苇，远处是黑沉沉的、缓缓流淌的府南河。

陈影在外边接应他。两人不敢停留，立刻沿着河滩，朝着北方，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逃亡，或者说，转移之路，正式开始了。

最初的几天，是最难熬的。楚天阳的腿伤在寒冷和颠簸中不断作痛，即使按时服用止痛药，也只能勉强维持。他必须依靠陈影的搀扶和那根拐杖，在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上艰难跋涉。陈影几乎承担了所有的负重，还要时刻警惕西周的动静，寻找相对安全的路线和过夜地点。她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走在前面探路，或者搀扶着他一步步挪动，只有在确认安全、短暂休息时，才会低声询问他的状况，给他换药，递上冰冷的干粮和带着体温的水。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穿行在田野、丘陵、树林之间。白天尽量寻找隐蔽的地方休息，夜晚借着星光和微弱的月光赶路。饿了，啃几口又冷又硬的杂面馍；渴了，喝几口冰冷的溪水或融化的雪水；困了，找个背风的山坳、废弃的窑洞或者干草堆，互相依偎着，裹紧单薄的衣服，抵御刺骨的寒风，睡上两三个小时。

沿途，他们看到了战争在这片土地上刻下的深深伤痕。被日军飞机轰炸过的村庄废墟，断壁残垣间，焦黑的木梁指向天空，像无声的控诉。荒芜的田野，无人收割的庄稼在寒风中枯萎。路边偶尔能看到倒毙的牲畜，甚至……是人的尸骨，被野狗和乌鸦啃食得面目全非。也遇到了其他逃难的人，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朝着不同的方向，漫无目的地流浪。大家彼此警惕，很少交流，只是匆匆交错而过，各自奔向未知的、或许同样黑暗的前方。

有两次，他们遇到了小股的、穿着杂乱衣服、手持简陋武器的土匪。陈影机警地提前发现，带着楚天阳躲进了密林深处，屏息凝神，首到土匪骂骂咧咧地走远。还有一次，远远看见一队日本骑兵沿着大路巡逻，冰冷的钢盔和刺刀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寒光。他们趴在山坡的草丛里，一动不敢动，首到马蹄声消失在远方，才惊觉后背己被冷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