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玄都观风雪夜

陈影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将那昏迷的年轻伤兵拖进玄都观，安置在另一间稍避风的厢房里。她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脸上和手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不知是树枝刮的还是别的。放下人，她自己也靠着墙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楚天阳拄着拐杖，艰难地挪过来，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那个伤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稚气未脱，但己经被战火和伤痛折磨得扭曲。他穿着破烂的、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灰色军服，左胸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个被血浸透的破洞，边缘焦黑，是枪伤，而且可能是近距离射击。除此之外，身上还有多处擦伤和冻伤。呼吸微弱，嘴唇干裂发紫，显然失血过多，又在风雪中暴露了不短的时间。

“在……在北边山坳里发现的，摔在雪坑里，差点被雪埋了。”陈影喘息稍定，声音嘶哑，“应该是从北边溃退下来的残兵，可能遇到了鬼子或者土匪。我看到的时候，还有口气，不能见死不救。”她抬起头，看着楚天阳，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不容置疑的坚持。

楚天阳明白她的意思。救死扶伤，是陈影的天职，也是她无法逾越的道德底线，无论对方是谁。他点点头：“先救人。需要我做什么？”

“烧水，越热越好。把我的包袱拿来，里面有最后一点止血药和纱布。还有，看看道观里还有什么能用的，干净的布，烈酒……我记得后面有个小丹房，可能有点陈年药材，你去看看，有没有三七、白芨或者艾草灰之类能止血的。”陈影快速吩咐，人己经挣扎着爬起来，开始检查伤兵的伤势。

楚天阳不敢耽搁，立刻照做。他生旺了篝火，用找到的铁罐烧上雪水。又忍着腿痛，一瘸一拐地去后面那个破败的丹房搜寻。丹房里蛛网密布，尘土积了厚厚一层，几个歪倒的破药柜里，大部分药材早己腐烂成灰，但楚天阳还是凭着运气和有限的药材知识，在一个角落的陶罐里，找到了一小包用油纸封着、尚未完全朽坏的黑色粉末，闻着像是陈年的艾草灰，还有一小截干枯的、疑似三七的根茎。

他把东西拿给陈影。陈影眼睛一亮：“艾草灰有用！三七太干了，药性估计剩不了多少，试试看。”她动作麻利地用匕首割开伤兵伤口周围凝结了血污的破烂衣服，露出那个狰狞的枪眼。子弹似乎没有贯穿，留在了体内。伤口周围的皮肉己经发黑坏死，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子弹必须取出来，否则必死无疑。但这里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器械……”陈影眉头紧锁，看着伤兵苍白如纸的脸和微弱的气息，陷入了两难。

“用这个。”楚天阳默默递上了那截削尖的、藏着强效麻醉剂的竹签。这是“王老板”给的保命之物，本意是在极端情况下让他脱身或自保，但现在……

陈影看了竹签一眼，又看看楚天阳，眼神复杂，但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希望剂量够，能撑到手术结束。”

她用匕首在火上烤了烤，权当消毒。然后，用竹签的尖端，小心地刺入伤兵颈部侧面的皮肤，缓缓将里面的麻醉剂推入。过了一会儿，伤兵本就微弱的呼吸似乎更加平缓，肌肉也松弛了一些。

“帮我按住他，万一麻药不够，他会乱动。”陈影深吸一口气，拿起烤过的匕首，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冷静，仿佛又回到了上海那间简陋但洁净的手术室。

楚天阳用尽力气，按住伤兵的肩膀和另一只完好的手臂。陈影俯下身，刀尖精准地划开伤口周围坏死的皮肉，寻找弹头。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她顾不上擦拭，用自制的、削尖的竹镊子（临时削的），在血肉中仔细探寻。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伤兵的身体，即使处于半昏迷状态，他也发出了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时间在寂静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只有篝火噼啪声，刀具触碰皮肉的细微声响，和陈影偶尔发出的、极轻的指令。楚天阳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灼的焦糊味。他看着陈影被火光映亮的、沾着血污的侧脸，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个女人，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进行着一场近乎不可能的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