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三面镜像

第二天下午三点西十五分，楚天阳站在虹口道场门口。

道场是典型的日式建筑，白墙黑瓦，门口挂着“北辰一刀流”的牌匾。两个穿剑道服的日本青年站在门两侧，腰佩木刀，神情肃穆。见到楚天阳，其中一个上前一步，用生硬的中文说：“证件。”

楚天阳递上伪造的通行证。青年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他一番，侧身让开：“佐藤组长在茶室等候，请跟我来。”

穿过铺着细石子的庭院，能听见道场里传来竹刀击打的脆响和低沉的呼喝声。带路的青年推开一扇移门，里面是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纸门隔开的房间。走到最深处，青年停下，躬身拉开一扇门。

“请。”

茶室不大，约十叠大小。地上铺着榻榻米，中间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具。佐藤健一跪坐在桌后，己经换上了深蓝色的剑道服，但没戴护具。他正在泡茶，动作舒缓，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面容。

“楚先生很准时。”佐藤没抬头，继续手里的动作，“请坐。”

楚天阳脱鞋进门，在佐藤对面跪坐下来。这个姿势让他有些不自在，但受过训练，还能维持。

“佐藤先生找我来，不只是喝茶吧。”

“茶道讲究‘和敬清寂’。”佐藤将茶碗推到他面前，翠绿的抹茶在碗中泛起细腻的泡沫，“先喝茶，再谈事。这是规矩。”

楚天阳端起茶碗，按照他记得的茶道礼仪，转了三下，分三口喝完。茶很苦，但回甘悠长。

“好茶。”他说。

佐藤笑了：“楚先生懂茶？”

“不懂。但能喝出是好东西。”

“诚实。”佐藤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小口啜饮，“我喜欢诚实的人。在上海，诚实是稀缺品。”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炉上水壶发出的轻微沸腾声。纸门外，道场里的击打声隐约传来，像远方的闷雷。

“楚先生觉得，剑道最重要的是什么？”佐藤突然问。

“力量？技巧？”

“是‘心’。”佐藤放下茶碗，“心正，则剑正。心乱，则剑乱。我练剑三十年，见过无数高手，最后能成大器的，都是心性坚定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把日本刀。刀鞘是黑色，镶着金漆的家纹。佐藤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刃如秋水。

“这把刀，名叫‘村正’，是战国名匠所铸。”佐藤用手指轻抚刀身，“传说此刀嗜血，出鞘必见血。但我用它，只斩该斩之人。”

他转身，刀尖指向楚天阳，但并非攻击姿态，更像是展示。

“楚先生，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是该斩之人？”

楚天阳看着刀锋，面不改色：“背叛者。懦夫。还有……敌人。”

“敌人。”佐藤重复这个词，慢慢收刀入鞘，“那么，谁是敌人？”

“阻碍我的人。”

“阻碍你做生意的人？”

“阻碍我活着的人。”

佐藤笑了，把刀挂回墙上，重新坐下：“说得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给楚天阳又倒了一碗茶：“今晚十点，十六铺码头，还记得吧？”

“记得。”

“我改主意了。”佐藤说，“你不用去码头。”

楚天阳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但很快恢复正常：“佐藤先生的意思是？”

“码头那边，我另有安排。”佐藤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你认识吗？”

楚天阳低头看去。照片上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站在一家书店门口。是昨天在城隍庙旧书摊买走《三国演义》的那个人。

“不认识。”楚天阳说。

“他叫沈文舟，表面上开书店，实际上是军统的情报员，代号‘掌柜’。”佐藤说，“昨天晚上，他在家中毒身亡。警方说是自杀，但我的人在他胃里发现了这个。”

佐藤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一枚纽扣，铜质的，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楚天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那枚纽扣，他认识——是军统上海站联络员的信物，每人一枚，图案不同。他也有，藏在鞋跟里。

“这枚纽扣，是特制的。”佐藤把瓶子推到楚天阳面前，“里面有微缩胶卷，用密码记录了军统在上海的联络点和部分人员名单。可惜，沈文舟死前把它吞了，胶卷被胃酸腐蚀，只复原出一小部分。”

楚天阳看着纽扣，脑中飞速运转。沈文舟死了，那旧书摊的十字记号……是陷阱？还是沈文舟在死前发出了警告？

“楚先生。”佐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沈文舟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你。”

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炭炉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水开了。

楚天阳慢慢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