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灯灭十三载

永乐十九年，春。

京师北平府，崇文门外，天还没亮透，茶摊上己经坐满了人。拉骆驼的、赶脚的、卖针线的、走镖的，各色人等挤在几张脏兮兮的长条凳上，就着热茶啃炊饼。

靠边的一张桌上，坐着个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首裰，腰间系着条旧皮带子，上头挂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被磨得锃亮。他叫沈渡，三个月前还在凤阳府乡下给人看坟，如今却坐在这京师地面的茶摊上，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

告示是顺天府衙门贴出来的，招仵作。

不是普通仵作，是专验尸骨的那种。上头写得明白：月俸二两，供食宿，若能验明无名骸骨身份者，另有赏银。沈渡盯着“赏银”两个字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枚古玉，那是他从沈家祖坟里刨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小兄弟，这地方有人坐么？”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碗茶站在桌边，五短身材，圆脸，一对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精明。沈渡摇摇头，把告示叠起来揣进怀里。

男人坐下，自来熟地开口：“进城？”

沈渡点头。

“做什么营生？”

“仵作。”

那男人一愣，随即笑了：“年纪轻轻做这个？晦气不晦气。”他压低声音，“我瞧你这面相，不像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凤阳府来的？”

沈渡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一眼让那男人收起了笑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沈渡的眼神很淡，淡得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看不见。

男人打了个哈哈，不再多话。

沈渡喝完了碗里的茶，在桌上搁了两文钱，起身往城门走去。辰时的城门最是热闹，进城的队伍排了半条街，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都在等着守城兵丁查验路引。沈渡从怀里摸出路引，是凤阳府衙开具的，上头写着他父亲的名字，但“沈怀远”三个字下面，原本写着他爹的年纪和相貌，被用墨涂了，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子代父职”。

代父服役。

沈渡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他爹沈怀远坐在棺材铺的柜台后面，把这张路引推过来，说：“去吧，京师招仵作，你爷爷当年就是从那里头出来的。”沈怀远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三下，那是沈家世代相传的暗号，意思是“记住你的来历”。

沈渡当时问了一句：“爹，我爷爷到底是什么人？”

沈怀远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去了京师，自然会知道。”

现在他站在崇文门下，仰头看着这座巍峨的城门，砖石被六百年的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门洞上方悬着一块石匾，刻着“崇文门”三个大字，是永乐皇帝迁都北平后重新题写的。沈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顺天府的衙门在澄清坊，离东长安街不远。沈渡一路打听着走过去，京师的风物他从未见过，满街的车马人流让他有些目眩，但他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好奇，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首。

他在府衙门口站定，刚要上前问话，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那不是人骨头！那是、那是……是狗骨头！你们非说是人命案子，这不是耽误工夫么！”

一个穿着皂吏公服的老头儿被两个衙役架着往外拖，老头儿瘦得像根竹竿，头发花白，嘴上骂骂咧咧，脚上的一只靴子都甩丢了。衙役们赔着笑脸把他架到门口，其中一个说：“孙老爹，您消消气，不是我们非要麻烦您，是刘推官说了，那骨头看着不对劲，非得请您老人家来掌眼。”

“掌个屁的眼！”老头儿气得胡子首翘，“老子在顺天府当了三十年仵作，人骨头狗骨头分不清？你们要是不信，去找个能人来，别来烦老子！”

沈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等老头儿被架远了，才上前对门口的衙役拱了拱手：“在下沈渡，凤阳府人，应募仵作一职。”

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着眉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衫的吏员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册，面无表情地问：“凤阳府沈渡？代父服役？”

“是。”

“验过尸么？”

沈渡想了想，说：“验过。”

吏员又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他被带到了府衙后面的一排矮房子里，这里就是顺天府的仵作房。屋子里堆着各种坛坛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木头混合着药水，又像是阴沟里的淤泥晒干了之后的那种味道。沈渡对这味道不陌生，他爹开棺材铺，他从小就是在棺材和寿衣堆里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