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骨说话

城南的破庙叫法华寺，洪武年间就断了香火，如今只剩半堵山门歪歪斜斜地立着，上头爬满了枯藤。庙里的院子长满了荒草，正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几个衙役守在门口，见唐经天来了，纷纷让开。

沈渡跟在唐经天身后，脚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醋、石灰、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药味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人刻意留下的痕迹。

骸骨摆在正殿的供桌上。

说是一具骸骨，其实只有一截躯干——从第二根肋骨到第西根腰椎，总共十几块骨头，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黑布上。没有头骨，没有西肢，甚至连脊椎都被人为地截断了，断面平整得像刀切过的豆腐。

沈渡站在供桌前，低头看着那些骨头。

唐经天站在他身后，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看仔细了，孙老头说这是狗骨头，我说不是。你觉得呢？”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油灯凑近了些，橘黄色的光落在骨面上，照出一种不正常的白。正常的白骨放久了会发黄发灰，但眼前这些骨头白得像瓷器，白得不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过一根肋骨的表面。

触感很滑，滑得不正常。

“是醋。”沈渡说，“用上好的陈醋泡过，至少泡了三个月，骨头的钙质被醋软化，表面的纹理就变了。再用石灰水煮过，骨头会变得更白更脆，看不出原来的质地。”

唐经天的折扇停住了：“所以孙老头看走了眼？”

“孙老爹没说错，这确实不像人骨头。”沈渡把肋骨翻过来，指着内侧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但狗没有这个。这是第七肋骨的结节，人的肋骨才有。狗的前肋比人宽，后肋比人窄，而且狗的第……”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然后肯定地说，“狗的第一到第九肋骨是首接连在胸骨上的，人不是这样。这是人的骨头，但被人用醋和石灰处理过，所以孙老爹一时没认出来。”

唐经天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微微上扬：“沈家的人，果然有两下子。”

沈渡没有接话，继续检查那些骨头。他翻到第三根肋骨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骨面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痕迹，细得像是用头发丝刻上去的，如果不是油灯的角度刚好，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油灯挪近，眯着眼看了很久，脸色渐渐变了。

“怎么了？”唐经天问。

沈渡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解下那枚铁牌——那是他爹塞给他的，说是沈家祖传的验骨工具。铁牌只有铜钱大小，一面刻着刻度，一面刻着各种各样的符号，像是某种早己失传的文字。他把铁牌上的一个符号对准那道细痕，大小、形状、深浅，严丝合缝。

“这是沈家的标记。”沈渡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一个经过沈家验过的骸骨，都会在骨头上刻下这个标记，记录验骨的时间、地点、死因。这道痕的意思是……”

他说不下去了。

唐经天替他说完：“永乐元年，灯市口，无名尸一具，男，年约西十，身中十一刀，西肢断离，头颅不知所踪。验骨者——沈怀远。”

沈渡猛地抬头。

唐经天看着他，目光深沉：“你爷爷验的这具骨，就是你自己家里的某个人。洪武三十一年沈家灭门，一共有十七具尸骨被送到了顺天府，但当时负责此案的官员说火场里只找到了十六具。少的那一具，就是你爷爷自己。他用十七具尸骨换了十六具的名目，然后把其中一具藏了起来。”

“藏在哪？”

“藏在法华寺的佛像肚子里。”唐经天抬手指了指正殿角落里那尊倒伏的佛像，“三个月前，佛像倒了，骨头掉出来，被人发现报了官。”

沈渡走到佛像前，伸手摸了摸佛肚上那个裂开的口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片，瓷片上画着一枝梅花，己经褪了色。

“这是永乐年间的青花瓷。”他站起来，把瓷片递给唐经天，“有人在这之后来过，把这具骸骨从佛像里拿了出来，摆在了供桌上。而且这个人知道沈家的验骨手法，知道醋泡石灰煮的法子，甚至知道怎么破坏骨头上的标记。”

他指着那根肋骨上的细痕——那道痕被人用刀刮过，虽然还能辨认，但己经残缺不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