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秦淮夜话

夜幕降临时，秦淮河两岸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沈渡站在苏宅后门的台阶上，看着叶知秋和苏映雪走出来，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在义庄看到的那些东西。贺兰雪的遗骨、碎骨上刻着的“贺兰”二字、那具被模仿沈家手法处理过的躯干——所有这些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丙字所在南京的活动，比他想象的更深、更久、更残忍。

叶知秋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腰间的短刀换成了寒霜剑，看起来不像个江湖游医，倒像个出来游玩的官家小姐。苏映雪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顶帷帽，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你穿成这样，是怕被人认出来？”沈渡问苏映雪。

苏映雪隔着薄纱笑了笑：“苏家在南京做生意，认识我的人不少。去倚翠楼那种地方，还是低调些好。”

叶知秋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皱了皱眉：“你就穿这身去？”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青布首裰，旧皮带子，柳叶刀挂在腰间，脚上一双布鞋。跟叶知秋和苏映雪站在一起，像个跟班的。

“仵作穿不了绫罗绸缎。”他说，语气平淡。

叶知秋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踮起脚尖，把帕子塞进沈渡的领口，遮住了脖子上的铁牌。“至少别让人一眼看出你是干什么的。”她说。

帕子上有淡淡的药草味，是叶知秋身上的气味。沈渡没说话，由着她摆弄。

马车己经在门口等着了，还是白天那辆青布帷子的车。三个人上了车，车夫吆喝一声，马车驶入了夜色中的南京城。

倚翠楼在秦淮河南岸，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楼里传出丝竹之声和女子的笑声，混着酒香和脂粉气，飘散在秦淮河的夜风里。

马车在倚翠楼对面的巷口停下来。苏映雪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说：“柳如是住在三楼最东边的房间。她每天晚上戌时到亥时在楼上弹琴，客人可以上去听，但要提前预约。我没有预约，所以咱们得想别的办法进去。”

“什么办法？”叶知秋问。

苏映雪看了沈渡一眼：“沈渡，你会不会装阔少爷？”

沈渡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苏映雪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叶知秋：“叶姑娘，你来。你扮成阔少爷的夫人，我扮成丫鬟。沈渡就当咱们的护卫。”

叶知秋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笑了：“这活儿我能干。”

三个人下了车，叶知秋走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首，步子不紧不慢，活脱脱一个出门游玩的官家太太。苏映雪跟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像个规矩的丫鬟。沈渡走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西周。

倚翠楼的门口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看见叶知秋走过来，愣了一下——女客来倚翠楼不多见，但不是没有。她堆起笑脸，迎了上来：“这位太太，您是来听曲儿的？”

叶知秋把银子往她手里一塞，语气淡淡的：“柳如是在不在？我们专程来听她弹琴。”

中年妇人摸了摸银子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在在在，柳姑娘刚上楼，还没开始。您三位楼上请，我让人给您安排个好位置。”

三人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层拐角处都挂着一盏纱灯，灯光暧昧而昏暗。三楼比楼下安静了许多，走廊尽头有一扇雕花木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调琴弦的声音——叮叮咚咚，像是珠子落在玉盘上。

中年妇人把他们领到门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桌案，最里面有一座小台子，台上放着一张古琴，琴边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背对着门，沈渡只看见一个背影——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袖子宽大，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她正在调琴，侧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五官，但那轮廓己经足够让人心跳加速了。

“柳姑娘，有客来听琴。”中年妇人说。

女子停了手，转过头来。

沈渡看清楚了她的脸。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耐看的、越看越有味道的好看。五官端正，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什么。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叶知秋那种黑亮，而是一种琥珀色的、透亮的亮，像是里面藏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