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金陵疑云

马车在黄昏时分抵达南京。

沈渡掀开车帘，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城墙，而是墙头上那一大片铺天盖地的晚霞。紫金山横亘在城东，山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淡，像一道墨痕涂抹在天边。城墙比京师的低一些，但更厚，砖石被六百年的风雨侵蚀得斑驳陆离，每一块都在诉说着这座城的苍老与坚韧。

“金陵。”苏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六朝古都，洪武爷定都于此，永乐爷迁都北平之后，这里就成了留都。但该有的都有——六部、五府、都察院，一样不少。”

马车从聚宝门进城。城门洞又深又暗，马蹄声在门洞里回荡，像是敲在一口巨大的钟上。出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大街笔首地伸向远方，两旁店铺林立，幌子招展，行人摩肩接踵，比京师崇文门外还要热闹三分。

叶知秋也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好热闹。”

“秦淮河两岸更热闹。”苏映雪微微一笑，“不过咱们今晚不去那儿。先到苏家安顿下来，明天晚上再去倚翠楼找柳如是。”

马车穿过闹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但很干净，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红得像火。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来，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苏宅”二字，字迹端正敦厚，像是个老实人写的。

苏映雪第一个下车，对门房里迎出来的老仆点了点头：“周伯，这两位是贵客，住东跨院。”

老仆是个六十来岁的驼背老人，眯着眼看了看沈渡和叶知秋，咧嘴笑了，露出一嘴黄牙：“大小姐的客人，老奴省得。”他转身领着两人往东跨院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东跨院不大，但精致。一明两暗的三间正房，门前种着一丛翠竹，竹影婆娑，映在白粉墙上，像一幅水墨画。院子里有一口小井，井台上放着青石水盆，盆里养着两尾红鱼。

沈渡被安排在东次间，叶知秋在西次间，中间隔着一间小厅。苏映雪住在正院，隔着一个月亮门，不远不近。

沈渡刚放下包袱，苏映雪就来了。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插了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徐州时柔和了许多。

“今晚早点休息。”她说，“明天白天我带你们在城里转转，认认路。明天晚上去倚翠楼。”

沈渡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姑娘，贺兰雪失踪的事，你手头有多少资料？”

苏映雪从袖子里取出一只信封，递给他：“都在里面。三年前的案卷，我从南京刑部誊抄的。贺兰雪失踪时十六岁，是贺兰铁唯一的女儿。她是在秦淮河畔失踪的，那天是元宵节，她带着丫鬟去看灯，丫鬟被人群冲散，她就再也没回来。”

沈渡抽出案卷，快速扫了一遍。案卷上记载了贺兰雪的相貌、衣着、失踪经过，以及南京刑部后来的调查——查了三个月，毫无头绪，最后以“走失”结案。贺兰铁不服，又查了一年，还是没有结果。

“贺兰铁找了她三年，头发都白了一半。”苏映雪叹了口气，“他本来是北边的将领，主动请求调到南京来守孝陵，就是为了方便找女儿。”

沈渡把案卷收好，又问：“南京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案子？比如失踪，或者发现无名尸骨？”

苏映雪想了想，说：“有。三个月前，秦淮河里捞出一具女尸，没有头，没有手脚，只剩一截躯干。南京刑部的仵作验不出来，至今搁在义庄里。”

沈渡和叶知秋对视一眼。

“明天先去看那具女尸。”沈渡说。

苏映雪点头：“我安排。”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沈渡。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明暗分明。

“沈渡。”她叫他的名字，不叫“沈公子”。

“嗯？”

“你今天把那枚古玉给了叶姑娘，我看见了。”

沈渡没有说话。

苏映雪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很真诚：“我不会争。我爹和你爷爷定下的婚约，是苏家和沈家的约定，不是我和你的。你要是心里没有我，我不会强求。但苏家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会帮你，首到你把事情办完。”

沈渡看着她，说了一句：“苏姑娘，你很好。”

苏映雪笑了笑：“‘很好’的人，通常都是被辜负的那个。”她不等沈渡回答，转身走进了月亮门，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