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定情

天还没亮，沈渡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脑子里转着今天要做的事——了空和顾朝颜去扬州，他和叶知秋、苏映雪去南京。兵分两路，各自为战，这是昨晚商量好的，但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铁牌，又摸了摸怀里那把孝陵的钥匙。铁牌是凉的，钥匙也是凉的，贴着皮肤，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普通人，你不能只想着儿女情长。

但他昨晚确实只想了儿女情长。

叶知秋怀里的那枚古玉，他给出去的时候没有犹豫。沈家的传家玉，他爷爷传给他爹，他爹传给他，他传给了叶知秋。他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骂他一句“败家子”。但他不在乎。玉是死的，人是活的。玉再好，也不如人好。

他翻身起来，摸黑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还灰蒙蒙的，月亮己经落了，太阳还没出来，天地之间是一片混沌的灰蓝色。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还没醒。

东厢的灯亮了。

不是他的，是叶知秋的。她比他起得还早。

沈渡走到她的窗下，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叶知秋站在门口，己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用那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见沈渡，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也睡不着？”

“嗯。”

“那正好。”她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给你的。”

布包不大，沉甸甸的，摸起来像是一本书。沈渡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西个字——《骨伤要诀》。字迹是叶知秋的，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跟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完全不搭。

“你抄的？”沈渡问。

“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叶知秋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不会武功吗？武功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但人体结构你比我熟。这本书里写的是各种骨伤的治法，什么骨头断了怎么接，什么关节脱臼怎么复位。你看了之后，至少知道打人的时候打哪里最疼、打哪里不会出人命。”

沈渡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眼帘，每一段旁边还画了示意图，虽然画得不怎么好看，但胜在清楚明白。

“你什么时候抄的？”

“这几天晚上。”叶知秋说得轻描淡写，但沈渡注意到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是熬夜熬出来的。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贴着那把钥匙。

“叶知秋。”他说。

“嗯？”

“谢谢。”

叶知秋被他这声“谢谢”弄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谢什么谢，又不是外人。”

沈渡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她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忽然想起昨晚她亲他嘴角的那一下，蜻蜓点水一样，轻得像是没发生过。但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昨天晚上的事，”他开口，“你还记得吗？”

叶知秋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天边的朝霞还快。她转回头瞪了他一眼，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看穿心事后的慌乱和羞恼。

“什么事？我忘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沈渡没有戳穿她。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帮你记着。”

叶知秋瞪了他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无奈又甜蜜，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这木头，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个不停。”

沈渡被她捶得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西厢的门开了。

苏映雪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几碗热粥和几碟小菜。她看见沈渡和叶知秋并肩站在廊下，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脸上挂着那副一贯的温婉笑容。

“起来了？正好，早饭好了。”她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动作从容不迫，“吃完了好赶路。马车我己经安排好了，辰时出发，天黑之前能到南京。”

叶知秋看了苏映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沈渡也坐下了，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

三个人围着石桌吃早饭，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断。

了空和顾朝颜从倒座房那边过来了。了空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戴了一顶斗笠，看起来不像和尚，倒像个走江湖的卖艺人。顾朝颜跟在他身后，还是那身深蓝色的短打，腰间的短刀换了一把更长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