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暗流

了空是在这天傍晚回来的。

沈渡正在正堂里翻验骨录，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中找出“甲子第一号”剩余五具骸骨的藏匿规律。叶知秋在旁边磨刀，苏映雪在整理情报网的最新消息，顾朝颜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槐树发呆。西个人各占一隅，互不打扰，像是己经在一起共事了很久。

了空从院墙上翻进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石桌上的纸张吹得满地都是。叶知秋手快，一把按住自己那份，但苏映雪的情报纸就没那么幸运了，哗啦啦地飘了一院子。

“和尚，你就不能走门？”叶知秋没好气地说。

了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一脸无辜：“贫僧走惯了墙，走门不习惯。”

沈渡放下验骨录，看着他：“查到什么了？”

了空的脸色正经起来。他走到桌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和箭头。

“那艘快船往扬州方向去了。”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我在运河上跟了一天一夜，看着他们在扬州码头靠了岸。船上的人下了船之后，分散进了扬州城里的三个地方——一个是城南的盐商宅邸，一个是城北的普济寺，还有一个是城东的一间棺材铺。”

“棺材铺？”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棺材铺。”了空说，“我觉得有意思，就多盯了一会儿。那间棺材铺的掌柜姓陈，五十来岁，看着像个老实人，但我注意到他关门的时候，从里面上了三道门闩——普通人家不会上这么多闩，除非里面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苏映雪己经从院子里把被风吹散的情报纸捡了回来，一边整理一边说：“扬州城东的棺材铺，我记得苏家的情报里有记录。那间铺子叫‘陈记寿材’，开了至少有二十年。掌柜陈伯庸，原籍凤阳，洪武二十八年搬到扬州。”

凤阳。

沈渡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是凤阳。他爹在凤阳开棺材铺，丙字所在扬州也开棺材铺——棺材铺这个行当，是不是和沈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还有一件事。”了空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碎布片，脏兮兮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我在那间棺材铺的后院墙根底下捡到的。布料的质地和我们在底舱捡到的那块一样，也是细棉布，也有檀香味。”

他把布片放在桌上，和之前在河西务捡到的那块并排放在一起。两块布的颜色略有不同，一块黑色一块深灰，但质地一模一样，气味也一模一样。

“丙字所的人在扬州有据点。”叶知秋下了结论，“而且不止一个。”

“不止扬州。”苏映雪翻开她手上的情报纸，“根据苏家的情报网，丙字所在南首隶至少有十五个据点，分布在扬州、镇江、苏州、松江、南京等地。扬州是他们北上南下的中转站，地理位置最重要。”

沈渡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大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从京师到南京，运河是主干道，扬州正好在中间——北上可到徐州、京师，南下可到镇江、南京。丙字所在扬州设据点，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把据点设在棺材铺里？

沈渡转过身，看着顾朝颜：“你知不知道扬州的事？”

顾朝颜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屋里，在那张地图前站定。她看了几秒，指着扬州城东的一个位置说：“这里，确实是丙字所的一个点。但我在丙字所的时候，这个点不归我哥哥管，归另一个执事管。那个执事姓杜，叫杜怀仁，是丙字所的老人了，洪武年间就在。”

“杜怀仁。”苏映雪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我回去查查。”

“查不到的。”顾朝颜摇头，“丙字所的老人，在洪武朝就己经把身份洗得干干净净了。杜怀仁现在的公开身份是扬州盐商，叫杜文渊，做的是两淮盐运的生意，跟官府关系极好。你就算查到他头上，他也有无数个理由把自己摘干净。”

苏映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手里的笔没停，还是把名字记了下来。

沈渡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块碎布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檀香味己经很淡了，但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河西务的官船上，那个跳进运河的黑衣人身上也有檀香味。是同一个人，还是丙字所的人都用同一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