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试射开始

“姑娘，”砚禾道：“让我试试吧，家父是铁匠，打铁的手艺，我学过。”

“当真？”纪忘姝瞬间如绝境逢生。

砚禾没有回答，只默默拿起一块合适的铁料，熟练地丢进炉火中。当铁块烧至通红，他将其钳出，至于铁砧之上。

深吸一口气，原本略显瘦削的手臂竟贲起肌肉线条，沉重的铁锤带着沉稳劲道，精准地砸落在通红的铁块上。

铛！

略显生涩的敲击声在工坊角落响起，听起来远不如那些老匠人圆融流畅，但每一锤都稳、准、狠，显然也是下过许多功夫练过的。

纪忘姝精神大振，站在一旁，讲解自己的图：

“这里，先打出大致的弩臂弧度。”

“注意厚度，中间厚实，两端渐薄，如此可分散力道。”

“回火，火候至关重要，太高则脆，太低则韧劲不足。”

纪忘姝每讲一句，必同时讲解其中机理。

此二人一人说，一人做，竟配合得异常默契。

白日里，砚禾锻打金属部件，纪忘姝便学着木匠之法，以鱼鳔胶粘合木片，或将坚韧牛角细细打磨成缓冲之用的垫片。

入夜便回到憩室，对各个接触面进行精研细磨，让各个部件之间贴合得更好。

日子在紧凑的工作中流逝，纪忘姝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便多做些，不好的时候便指点砚禾代劳。

遇到短缺之材，二人便潜入残品库拆取旧件，再自己改制。

砚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成长着，不仅技艺越发纯熟，对图纸的理解也日益深刻。

终于，在试射前一晚，所有的部件都己按照纪忘姝的要求锻造、打磨，整张弩机也组装完毕。

她仔细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无误，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她在砚禾的搀扶下躺在床上休息，迷迷糊糊竟是睡着了。

不知何时，睡梦中，纪忘姝隐约听到一阵打铁声。

起身查看，砚禾并未在屋内的地铺上休息。

她心念一动，悄无声息地循着声音走去。

昏暗的炉火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挥舞着铁锤锻打着什么。

砚禾？

纪忘姝站在阴影中，并没有惊动他。

火光跳跃，汗水从少年的侧脸上滚落，滴在滚烫的铁砧上，发出‘滋’的轻响。

砚禾手下，是她设计中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承力部件。

她其实早己察觉，砚禾在打造这个部件的时候，火候控制和最后的冷锻并未严格按照她的要求。所以这个部件虽然能用，但离她预想中能承受百次满弦冲击的完美状态，还差了那么一丝。

她未曾点破，一是时限迫在眉睫；二则工坊内必有眼线监视砚禾，他还是个孩子，许多事身不由己。而她此刻自保尚且不易，更没办法相护于他。

所以她额外在其他部位加了力量疏导的部件，此事她并未告知砚禾。

她不曾想，砚禾竟在试射前夜，甘愿冒着被人问责的风险，来完善之前的不足。

纪忘姝轻轻舒了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砚禾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看到她，身形一僵，“姑……姑娘，我……”

“专心。”纪忘姝走到火炉旁，扫过那赤红的铁块。

“停火，钳出来。此刻温度正好，砸三锤。力道收三成，要‘震’其筋骨，不要‘砸’其形骸。”

“淬火，全浸，提升硬度。”

“回火，平衡硬度和韧性。”

砚禾依言操作，这些关窍，便是其父生前，亦未全然通晓。

二人拿着完成的部件回到憩室，准备重新组装弩机。

沉默了一阵，砚禾低声道：“姑娘……对不住，我……”

纪忘姝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我本身不由己，你又何尝不是。你己经帮了我很多，真的很感谢你。只是今违背他们的命令，他们日后定不会容你，你可想好退路？”

砚禾透过窗户，望着清冷月色，“和姑娘在一起这些日子，我学到了之前那么多年都没学到的东西，也从未想过有人会愿意这么教我，让我觉得我并非全然无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命如草芥，姑娘却是明珠，定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纪忘姝鼻尖微酸，他不过十三稚龄……

片刻，砚禾转回目光，望向她，“若姑娘不弃，可否……容我随侍左右，做个仆从？”

纪忘姝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如今性命尚且握在陛下手里，生死难料，跟着我，怕会连累你。”

砚禾摇了摇头，“若姑娘身陨，我愿相随泉下，侍奉爹娘，亦是团圆。”

纪忘姝叹了口气，思考良久，终是颔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