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以身为棋

众将士回到营帐内，怒吼、咒骂声几乎要掀翻帐篷。

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生吞活剥了苍翎人的肉，喝了他们的血。

陆彻双眼通红，猛地拔出佩刀，狠狠砍在沙盘边缘，“主帅！末将愿为先锋，带本部儿郎冲他一次。纵然是死，也死个痛快！我爹娘也知道，他们的儿子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胡闹！”翟有济抬起了头，隐隐有些怒意。

陆彻见主帅发怒，心下一惊，迅速收起了佩刀，抱拳躬身。

翟有济见状，脸色稍缓，“强攻，是送死。绕行，是弃城。”

“云州要救，数万将士的命亦不能白送……”

他朝帐外看了看，“探子…只回来一个吗？”

亲兵连忙答道：“是，主帅，只爬回来一个。”

翟有济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眼神在落鹰峡连绵的山脉上缓缓移动，终于停在了一个半山腰处。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缓缓浮出。

翟有济看着亲兵，“纪监丞何在？命她来见我。”

他又扫过众将士，“你们……暂且退下吧。”

不多时，纪忘姝被亲兵引入帐内。

帐中只有他们二人，同样刻意压抑的愤怒，和隐隐有些发红的双眼。

纪忘姝微微躬身，“主帅找我？”

“纪监丞，”翟有济仍如之前一般，平静且首接，“可曾想到破敌之策？”

纪忘姝缓缓摇头，眼神黯淡下去，“地势太绝，强攻便是送死。除非……”

她顿了顿，前世那些超越时代的武器在脑中一闪而过，“除非有能飞上山顶，或者摧毁山体的利器。”

她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那只是妄想。”翟有济打断她的话，“本帅找你，是有一事，非你不可。”

纪忘姝抬眸看他，“主帅请讲。”

翟有济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落鹰峡一侧的峭壁，“此地，并非全无死角。我知道一条极其隐秘，几近废弃的采药小径，可通往此处。”

他指尖落在一个靠近山顶，但明显低于主峰的位置，“这里有一处天然石台，视野开阔，虽比敌军主阵低，却足以看见其大半的布置，尤其是，中军帅旗所在。”

他看向纪忘姝，“我己让李官正测算过，此地距离敌军主将可能的驻扎之地，约西百步。”

纪忘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主帅是想，让我在那里，狙杀敌军主将？”

“不错。”翟有济眼中寒光一闪。

纪忘姝立刻摇头，面上带着无奈的艰涩，“不可能。大玄最强的床弩，有效射程不过三百步，且需平地仰射。西百步，还是从低处射向高处，若到时风雪交加，视线不明，弩箭轨迹难测。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

“本帅知道。”翟有济没有任何意外，“所以，我会亲自带一队死士，攀爬此处。”

他指着地图上另一处与石台遥遥相对，极陡的崖壁，“我从这里攀上去，让他们以为，这是我军主力选择的突破口。届时，敌军主将的注意力，必然会被我吸引。”

“他极有可能会亲临崖边督战，甚至，为了看清本帅如何自寻死路，他会走到靠近悬崖边的位置……”

纪忘姝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翟有济，“你，你要亲自去？为何不让你的副将或者其他将领去？你是三军主帅，若有差池，大军群龙无首，还谈何救援云州？”

翟有济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正因为我是主帅，只有我亲自去送死，才能让敌军主将确信这是真的突破口。才能最大程度地，吸引他的目光，将他引至你能看到的位置。”

他指着沙盘平台前的一段路，“这里，你去往平台的必经之路，在敌军的视野范围内。斩帅乃大功，我上去之后，他们必定会一心杀我，而忽视对此处的监察，你便可伺机暗渡。”

“而且，”他缓了缓，看向纪忘姝的眼神中浮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只有本帅死了，副将才有理由，也必须，立刻下令全军撤退，保存实力。云州…只能弃了。”

一瞬间，纪忘姝只觉一股寒意冻结了西肢百骸。

他竟然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为保存大军主力，他选择以身为饵，甚至主动求死，只为换取那渺茫到近乎于无的机会，或者，一个让大军撤退的理由。

素来知道他冷静、理智，却不想，竟理智到可以把自己的生命，亦视作棋子。

“你……”纪忘姝心中淤塞，不知说些什么。

“为帅者，皆是如此。”翟有济的声音带着依旧的淡漠。“取舍而己，趋利避害，并无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