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试探

纪忘姝抬起眼，不知是因失血过多，还是因心脉旧伤，脸色苍白，却只是淡淡一笑，“中使大人言重了，同舟共济，理应如此。”

她心下虽知能得中使一个人情实属难得，姿态却依旧谦逊得体。

刚共历生死，彼此间戒备消融不少，姬清岩也难得显露出几分随和。

他想起纪忘姝方才果断出手的情形，目光不由落向一旁的匕首。

鞘上镶嵌了三枚青玉，玉色澄澈如水，光泽温敛。虽不炫目，但懂行之人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他心下微哂：杀伐时那般果决，到底是年轻女儿家，终究偏爱这些清雅精致的东西。虽这般想着，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只是语气随和了许多，道：“纪少监这柄匕首倒是精巧，鞘上玉石，成色亦是极好，想来值不少银子。”

这匕首是翟有济所赠，纪忘姝不愿提及，只含糊道：“还好。”

姬清岩看了看纪忘姝，眼中浮起笑意。“看来府上待少监甚是疼爱，这般既利落又贵重的物件，也舍得为你置办。”

纪忘姝一怔，没想到中使竟误以为是家中为她准备的。她也没解释，只是微垂眼帘，不置可否。“大人说笑了。”

姬清岩却似谈性未减，娓娓又道：“咱家在宫中多年，这类器物见过不少。这匕首形制沉稳，锋刃暗藏，玉石亦嵌得低调，不显山露水，恰合官家女子使用。”

他语气温和，“既不惹眼，又足堪赏玩实用。令尊令堂，确实思虑周全。”

姬清岩淡淡看向纪忘姝，话至此处，他似乎己将这柄匕首归于纪忘姝受到的偏爱，言语间甚至透出几分对亲情的感慨。

纪忘姝不知姬清岩是真心如此想，还是在试探自己，只顺势应道：“中使大人谬赞了。”

此时，兔肉也烤的差不多了，折梨和唐小糖把兔肉切开，分给众人。

有了吃的，刚刚的话题戛然而止，纪忘姝也舒了口气。

一整日的惊恐逃命，几人都累得不行，吃了东西便各自倚着石壁睡下了。

纪忘姝一时睡不着，拿着匕首，把硬木慢慢削成弩矢。

手上动着，脑中也想着后续该如何。

她见姬清岩也没睡，还正看向她，她想了想，开口道：

“眼下我们困于此处，不知刺客是否会再度寻来。接下来该当如何，不知大人可有见解？”

姬清岩并未首接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纪少监以为呢？”

纪忘姝沉思片刻，道：“此刻刺客必然仍在山中搜寻。若贸然出去，容易自投罗网。下官以为，不如暂借山势隐蔽，歇整几日，待风声稍缓，再设法联络可信之人接应。”

“又或者……”她略一停顿，“等待翟将军前来救援。”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姬清岩闻言眉梢微动， 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翟将军？少监何以如此笃定他会前来？又何以断定，他此番前来，究竟是救，还是杀？”他语气平稳，却字字藏锋。

“落鹰峡隶属云州，正在他辖境之内。若这一切，本就是他的手笔呢？”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纪忘姝还会觉得是真心的。但以算计人心为生的御前第一总管太监说出此话，纪忘姝明白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试探她和翟有济到底是何关系，或者说，从刚才匕首之时，他就开始了试探。

只是自己也不是什么大官，深究此事到底对他有何益处，纪忘姝想不通。

她面上从容，“大人此问，倒叫下官不知如何应答了。翟将军若真有心动手，何必非选在自己的地界徒惹嫌疑？”

“再者。”她语气渐稳，“诛杀中使，陛下盛怒。如此自毁前程，绝非智者所为。”

姬清岩轻声一笑，“朝中皆传，纪少监与翟将军私交甚密。今日一见，少监对他倒是信任非常。”

纪忘姝并未回避，目光澄澈坦然，“朝堂之人，惯以私交揣度公心。下官所言，皆是依据情势而论。大人明鉴万里，定能辨出下官话中并无偏私。”

这其中道理显而易见，姬清岩又怎会不知。

但他们现在如同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生死同舟，往后少不了要携手周旋。若不知道对方手中究竟握着怎样的底牌，将来又如何能放心托付，彼此呼应。

再者，虽然纪忘姝潜力巨大，但当下毕竟权势尚轻。于姬清岩这般地位而言，她所能提供的助益实在有限。

可如果她身后当真立着翟有济这棵大树，那便是另一番情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