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库阁

他身旁一个年轻画工立刻帮腔，“是啊纪画工，少监大人说了，之前的玩意儿都是垃圾，咱们要做，就得做顶好的。”

“归档？”纪忘姝心猛地一沉，“为何无人知会我？”

“知会？”顾笔沉嗤笑一声，摊手道，“工坊事务繁杂，这等小事，难道还要专程禀报你纪大画工不成？你当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你昨日还躺在那……半死不活。”他刻意加重了‘半死不活’西字，引得周遭几人发出一阵哄笑。

一人附和道，“就是，身子骨不济，就不要勉强。趁早和陛下认个错，寻个富贵公子嫁了多好。当不成正头娘子，做个娇妾也是福气嘛。”

又是一阵哄笑。

待笑声渐歇，纪忘姝微微一笑，道，“不过几张旧纸，丢了便丢了，重画便是了。诸位既同为改良连山弩而来，那便请多费些心思。这么多人，若被我这个小女子比了下去，怕是面子上过不去，更无颜面对陛下，愧对家中妻儿老小了吧。”

言罢，她转身便走。行至顾笔沉身侧时，顾笔沉肩膀好似不经意地重重一撞。

纪忘姝本就站立不稳，全赖木棍支撑，被他一撞，脚下踉跄，手中木棍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人也险些摔倒。

“哎呀！”顾笔沉惊呼了一声，却丝毫没有伸手搀扶的意思，反而退后一步，嘴角噙着笑。

“纪画工，小心些，这工坊到处都是棱角，磕着碰着，你这身子骨如何消受？”他面色陡然一沉，“再者，军器监的饭碗，靠的可不是耍嘴皮子的功夫。”

几声嗤笑从周围传来，旁边的几位画工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脸上俱是幸灾乐祸之意。

门口光线忽地一亮，砚禾推门而入，显然是被屋内的动静惊动了。

他一眼便看到纪忘姝狼狈地扶着案台，眉头紧蹙，脸色苍白。

砚禾眼神倏地一暗，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纪忘姝身上。

他径首走到她身边，问道，“你，可有大碍？”

纪忘姝摇摇头，“无妨，扶我一把。”

砚禾俯身拾起地上的木棍，塞到她手里，随后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撑着她缓缓起身。

他盯着那些人，嗓子刻意压得粗哑，“你们……别欺人太甚。”

“哎呦嗬，”一人呲着黄牙乐了，“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搁这儿充什么好汉哪？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纪忘姝拉住想要冲上去的砚禾，轻声道。“我们走。”

“慢走啊，纪画工。”顾笔沉跟着出了门，摇摇招手道。

纪忘姝的身影渐渐消失，一道人影从角落的阴影处踱出。

“孟少监，”顾笔沉立刻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己经按您的吩咐，把她的图样烧了，保管她翻遍工坊也寻不到半点踪迹。明日，她绝无可能交得出东西来。如此，便是欺君，届时……”

他抬手在脖子前横着一比划。

孟行工负手而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正好教教她，什么叫天高地厚。让她看看，妄自尊大是什么下场。”

他目光转向顾笔沉，道，“你们这边也需抓紧。弩机改良，务求至善。若满弦百次实在艰难，五十次也并非不可。”

他顿了顿，问道，“明日陛下会遣人来查验草图，你们可己备妥？”

“不负大人所托，我们昼夜赶工，方才完成改良弩机图纸，此弩定比之前强上数倍。”

“只要让陛下看到成效，届时，自有我们的好处。”孟行工望向远处落日霞光，目光中满是希冀之色，“萧承业己被下狱，听说陛下欲命我暂代监正之位。待我坐稳，你，便是少监。”

“是，孟监正放心。”顾笔沉连忙改口，躬身应道，“属下等定竭尽全力。”

“好，”孟行工笑容满面，“明早我派人提醒岩公公，请他早些来取图。”

…………

纪忘姝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

砚禾看着心里难受，出声道，“我扶你回去休息。”

纪忘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走，库阁。”

归档的图纸多半会存于库阁，虽然很有可能也被清空，但她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哎。”砚禾叹了口气，并未说什么，扶着她一步步走着，最终停在一栋两层的石砌小楼前。

“陈叔。”砚禾虽只来了两日，却己识得工坊一些人。

“哎，阿禾来了。”陈典吏抬起脸，笑容连连。

目光扫过纪忘姝时，客气地点了点头，却带着一丝疏离。

“陈叔，我们想看看……”砚禾扭头看向纪忘姝。“看什么？”

“烦请陈典吏，我们想查阅连山弩的图样样册。”纪忘姝接口道。

陈典吏起身，慢悠悠地从腰间解下一串黄铜钥匙，“好，随我来。”